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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第1/2页)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陆知言背上了一年级的书包。
书包是周奶奶寄来的，深蓝色的帆布面，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桂花树图案，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上去的。书包里装着新买的铅笔盒、两本练习册和一个空白的本子——沈千千专门给他放进去的，说“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他背着书包站在玄关等着出发的时候整个人比暑假的时候又长高了一截，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穿在身上显得袖口短了一点点。沈千千蹲下来帮他把书包带子调短了一些，他低头看着她系扣子的动作，开口说了一句：“妈妈，学校远不远？”
“不远。走路十分钟。”
“那我可以自己走吗？”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第一周我送你。等你知道路了，可以自己走。”他点了点头，然后在玄关转了一圈，像是在试背包的重量。他转完之后站定，仰着头说了一句：“走吧。”
学校在小区隔壁那条街上，从单元门出去右转走到底再左转就到了。陆知言走在沈千千旁边，书包背得端端正正的，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摆着，步子迈得比平时更稳了一些。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和门口那块写着校名的木牌，然后转过来看着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我进去了。”她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把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开口说了一句：“好。放学的时候我在这里等你。”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背着书包走进了校门。他走进去几步之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那天下午沈千千去接他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书包背得端端正正的，旁边站着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两个人正在说些什么。他看到沈千千走过来就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头跟那个男孩说了句“我妈妈来了”，跑过来站在她面前。她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开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行。交了一个朋友。他叫方一舟。”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男孩，那个男孩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背着书包跑向另一个方向去了。陆知言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然后转回来开口说了一句：“他问我会不会弹琴。我说会。他说他也想学。”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家走。路上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学校里的事——教室在二楼，同桌是个扎马尾辫的女孩，音乐老师今天弹了一首《小星星变奏曲》让他们猜曲名，他第一个猜出来了。他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得意，沈千千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晚饭之后他坐在琴房里弹了一会儿琴。沈千千在客厅里收拾碗碟的时候听到他弹的是一段她没听过的旋律——和《树的组曲》风格不太一样，更短、更快，像一个人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快步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旁边的教室门牌再继续走。他弹完之后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站在茶几前面开口说了一句：“妈妈，这首叫《上学》。”她把手里的碗放下擦了擦手，蹲下来和他平齐看着他：“今天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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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在课间的时候脑子里响的。放学回来就弹出来了。”
她点了点头，伸手把他肩膀上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线头拈掉了。他跑回琴房里把谱本拿出来，把那首《上学》的旋律记在了纸上。他记谱的方式已经比最开始的时候熟练了很多，那些音符在五线谱上的位置越来越准确，虽然偶尔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但整体已经能让人一眼看出旋律的走向了。他写完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然后跑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靠垫。她坐在他旁边，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明天还去学校。”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周他逐渐适应了学校的生活。他每天早上自己背着书包出门，沈千千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有时候他会回头看一眼朝她挥挥手。放学回来之后他会先在琴房里待一会儿，把那天在学校里脑子里响的旋律弹出来记在谱本上。那些曲子的风格和他之前写的都不太一样——更短、更快、更随意，像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整天之后脑子里积攒的那些细碎的、没有名字的声音被他一粒一粒地弹了出来。他把那些短曲子按日期排好，在谱本上标注了每天写的那一首，翻回去看的时候能看出一个学期的轨迹。
十月中旬的某天下午，他放学回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跑进琴房。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那本写满了的谱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我在学校里写的这些曲子，能不能和《树的组曲》放在一起？”她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他的话放下了刀走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来。她看了看他摊开的谱本——那些按日期排好的短曲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五线谱纸上，每一首旁边都被他标注了日期和一句简短的说明，像一本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日记。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可以。等学期结束的时候你把它们整理成一整组，取个名字。”他点了点头，合上谱本抱在怀里跑进了琴房。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茶几上拿起今天在学校门口拍的一张照片——陆知言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朝她挥手的样子。她把那张照片放进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在学校写的那首《上学》，已经记了快十首了。他说学期结束的时候要整理成一整组。”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他这学期结束的时候，大概又能多一组曲子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