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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第1/2页)
立春过后的那段时间，天气在冷暖之间来回反复了好几次。
有时候连着两三天暖和得像春天已经站稳了脚跟，沈千千会把阳台的门推开透透气，穿着薄毛衣站在栏杆前面看楼下那棵桂花树枝丫间的动静。有时候一夜之间温度又落回去，风裹着残余的寒意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把刚冒头的那点暖意又压了回去。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在那段反复拉锯的天气里一直没有太大的变化，像一幅被画家反复擦拭了几遍却始终没有落下笔的画布。她每次站在阳台上往外看的时候都会在那些深褐色的枝丫间寻找那些细小的凸起，而它们似乎一直在原地等待着气温的最终确认。
陆衍那段时间在琴房里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一些。他练的已经不是《海》了，他最近在练一段她没见过的新谱子。沈千千有天傍晚站在琴房门口听了一会儿，那段旋律的走向她不太熟悉，但听起来不像是完全陌生的曲子，更接近某个她隐隐约约听过但已经记不清轮廓的东西。他弹完之后翻了一页谱子，没有回头，大概没有注意到她站在门口。她也没有出声打扰，等他开始弹下一段的时候才轻轻走开了。
二月末的一天傍晚，沈千千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时候，听到琴房方向传来的琴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是琴凳被推开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朝厨房走过来了。陆衍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页谱纸，折痕平整，边角微卷。他递过来的时候，她正在灶台上处理一把青菜，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是一首完整的短曲，大概二十个小节，手写的谱面工整干净，在最后一个音旁边画了一道细细的终止线。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写完的？“
“上周。“他的手指搭在料理台的边缘，指尖的力道比平时稍微多了一点点压感，像在通过那种物理接触稳定自己，“结尾想了很久。昨天才定下来。“
沈千千把那页谱纸放在料理台上，认出了那段上周他弹过的旋律，现在它已经被打磨好了，带着他在反复练习和修改中拼合出来的完整轮廓。她重新低头看了一遍谱面，然后抬头看着他说：“你现在去琴房坐好。我做完饭就来听。“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琴房。沈千千站在厨房里把手里那把青菜切完，把火调小到让锅里的东西保持微滚的状态，然后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她走到琴房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琴凳上了，手搁在膝盖上，那一页谱纸放在谱架上，在灯光下被照得清清楚楚。她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他的方向。
“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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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回去面对钢琴，把手搭上琴键，开始弹那首他自己写的曲子。它比《等你》更短，比《海》更简单，没有复杂的转位和跳跃，像一条清澈的、沿着山坡缓缓流淌的细流。沈千千坐在椅子上从头听到了尾，在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多停了一拍，像在让那一段被反复按压过无数次的旋律有时间落稳。她在他收回手之后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这首曲子，叫'立春之后'。“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琴房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把那些细小的浮尘照成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光带，他看着她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她靠着椅背微微歪着头看着他，嘴角有一道安静的弧度。他开口的时候尾音比平时稍微扬了一点：“因为立春那天，你在阳台上写'立春'两个字。“
“因为你从立春之后开始写它。“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的琴凳上坐下来。琴凳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着，她伸手把谱架上那页谱纸拿下来看了看末尾那道终止线的位置，然后把它递还给他，“这首曲子等春天真正来了的时候，再弹一次。我坐在院子里听。“
“好。“他把谱纸接过去，折好收进了他那本常用的本子里，“等春天真正来了，在老宅院子里那棵不知道名字的树底下弹。“
窗外冬末的风正在把最后一点残余的寒意从树梢和墙根之间吹走。沈千千看着他把那页谱纸收进本子里的动作，那些被反复练习过的音符正在变成他指尖记忆的一部分。她站起来走出了琴房，回到厨房继续把晚饭做完。锅里的汤还在持续地微滚着，灶台上的青菜被水冲过之后还带着细密的水珠。她把火调大了一些，锅里的汤开始重新翻起密集的泡，水汽升腾起来的时候在灯光里形成一团持续的白雾。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灰沉进深蓝，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城市陷进了一天之中最安静的那个过渡段里。她听到琴房方向传来琴凳被轻轻推回琴底的声音，然后是穿过走廊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厨房门口停住了，她正背对着门口往锅里加盐。他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面弯腰调整火候的姿态，灯影和蒸汽把她包裹在一个持续的弧度里，她的侧脸在他的视线里显得线条清晰而柔和。她偏过头来看他：“去摆碗筷，马上好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两只碗和两双筷子，在餐桌前坐下来把碗筷摆好。窗外的最后一缕暮色正在沉入地平线下，她端着汤锅走过来的时候，锅底的余热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蒸腾的白汽，像一枚正在被自己发出的热量慢慢融化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