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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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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谢我。”严叙说,“捐建人写贺知衍。”
    周院长更迷惑了:“贺知衍?”
    “他是在这里长大的。李院长带过他。”
    周院长看了他一会儿,眼神起了变化:
    “那个孩子……李院长以前常念叨的那个小贺?”
    “嗯。”
    “他后来……去了哪里?”
    严叙垂下眼,面前的茶凉了,叶子沉在杯底,淡得几乎透明。
    “他吃了很多苦。”他说,“很多。”
    周院长没有追问,她拿过一张白纸,从抽屉里找出一支削短的铅笔,开始一笔一笔地算账。
    旧楼翻新的钱,暖气管的钱,新楼地基的钱,楼梯扶手的钱,门窗防夹的钱,院子整修的钱。她算得很慢,写错一个数字就划掉重来。
    严叙坐在对面,看着她算。
    他忽然想起贺知衍切水果的样子,把猕猴桃切成均匀的薄片,手指按着果肉,刀尖离指尖只有毫厘,精准、从容、克制。
    他渐渐明白,那种克制里面不全是温柔,还有一种只属于受过太多伤的人对自己的规训。
    周院长算完,把纸推过来,上面一行行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大概需要这些。新楼如果盖两层,加一个活动室,再加一间小图书室,可能还要再加百分之十五的预算。”
    “都加。按最高的来。”
    周院长捏着铅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严叙已经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钝痛,他扶了一下桌沿。
    “新楼的名字,叫‘知衍之家’。”
    他说完这句话,窗外服力院的院子里,几个孩子正追着一只旧皮球跑。
    球滚到墙角,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捡起来抱在怀里,笑出一口豁牙。
    工程在一个月之后完工。程宇每隔几天跑一趟工地,拍照片回来。
    严叙每次看完照片都问一堆问题,暖气的温度,水管是否包了保温棉,楼梯扶手的圆角处理,窗户的高度会不会让孩子翻出去。
    程宇一一记下来去对接。
    竣工那天,程宇把落成典礼的照片放在贺知衍的床头柜上。
    贺知衍从花园进来,浑身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浅黄色的小楼在秋天的阳光下亮得刺眼,楼前站着一排孩子,穿着新发的藏青色棉衣,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楼门口的铜牌被阳光照得反光,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拿起照片,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他的手指在铜牌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光影模糊的地方,他知道上面刻着什么。
    那天晚上,贺知衍做完所有的事——煎蛋、洗碗、浇花、喂猫、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叠好,然后走到客厅。
    他手里拿着那张照片,正面朝下放在茶几上,放在严叙正低头看的那份合同旁边。
    “李院长以前说过,服力院不需要施舍,需要的是有人记住它。”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就转身走了。拖鞋踩上楼梯,一级一级,很稳。
    严叙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
    他拿起来翻过来,看那栋浅黄色的小楼,看楼门口铜牌上被阳光照得看不清的“贺知衍”三个字。
    他想起贺知衍在ICU里说的那句话:
    “李院长死了,父亲死了,沈医生被你毁了,拾光被你砸了。”
    那些他永远补不回来。
    但这座楼活着。铜牌上的名字活着。楼里的暖气和笑声活着。
    将来还会有孩子在那块铜牌下面跑过去,会有老师叫他们的名字,会有新的故事从那个院子里长出来。
    他扶着沙发站起来,膝盖的痛已经轻了很多,只余一丝酸胀。
    他一瘸一拐走到楼梯口,抬头看着楼上半掩的房门。
    他站在贺知衍房门口,门缝里漏出一条三指宽的缝。暖黄的台灯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他鞋尖上。
    他抬起手想敲门,指尖在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
    “贺知衍。”他的嗓子有些紧。
    里面没有回应。
    几秒之后,严叙看到门缝里的光影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贺知衍从窗台边下来,走向门口。
    脚步声停在门后。门被从里面拉开半扇。
    贺知衍站在门口,屋里的暖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层浅浅的金边。
    “我……”严叙张了张嘴,“我想问你,我可不可以……在这里站一会儿?”
    “你想站就站。”
    “我不进去。”
    “随你。”
    贺知衍没有关门,他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回窗台上。
    橡皮球在他左手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收紧又松开。
    严叙靠在门框旁边,不再说话。
    他听着球在贺知衍掌心被捏紧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松林的低响。
    那只叫月亮的小猫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仰头看了严叙一眼,然后迈着轻巧的步子从他脚边溜出去,下楼了。
    过了很久,贺知衍的声音从窗台边传来:“你的膝盖还疼吗?”
    严叙愣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西装裤遮着,看不出里面的淤青。
    “不疼了。”
    “程宇说你昨天还在换冰袋。”
    “他是瞎操心。”
    贺知衍没再说话。球在掌心被捏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又过了很久,严叙站得腿有些麻。他换了个重心,肩膀轻轻靠着门框。
    “贺知衍。”
    “嗯。”
    “服力院的新楼,你去看过吗?”
    “没有。”
    “你想去吗?”
    沉默。
    贺知衍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手指把橡皮球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捏。
    “等过一阵子吧。”
    严叙看着他,胸口涌上一股发烫的东西,涨得难受,又软得厉害。
    他没有再追问,只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我要睡了。”贺知衍说。
    严叙站直身体,往后让出门口。
    “晚安。”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房门一点一点地合上,门缝里的光从三指宽变成一线,最后轻轻“咔哒”一声,关上了。
    夜里,严叙坐在主卧的床上,拨开西裤看自己的左膝。
    淤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像一片秋天落到半空就开始腐烂的叶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把贺知衍关在这幢别墅里的第一个冬天。
    那个人瘦得肩胛骨像两把收起的刀,蜷在床的一角睡过去,脚踝上上拖着那条银色的项圈。
    他当时觉得,这样他就不会跑了。
    现在贺知衍没有跑。
    他留在这里,每天切水果,煎蛋,浇花,喂猫,偶尔站在二楼的窗前看雨。
    他没有跑去任何地方,但严叙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这不再是自己的胜利。
    因为贺知衍随时可以走了。
    而他没有走。
    这个事实让严叙在深夜里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止不住地颤。
    第二天,贺知衍下楼时,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小盒药膏。
    药膏是新的,没拆封,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严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写得很用力:
    “给膝盖。程宇说这个管用。”
    贺知衍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走进厨房,在料理台边站了一会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蓝莓,洗干净装进白色小碗里。
    然后他端着碗走出来,把蓝莓放在药膏旁边,对沙发上的严叙说:
    “你吃蓝莓。药膏你留着自己用。”
    说完他就去花园了。
    晨光越过屋顶斜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药膏和蓝莓之间。
    第49章银杏与旧伤
    沈墨言重新出现在贺知衍的生活里,是在服力院落成典礼之后不久。
    他的行医执照在被吊销一年多之后,终于通过行政诉讼恢复了。
    程序走得很慢,行政复议、听证会、行政诉讼法规定的六个月起诉期限,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
    程宇后来告诉贺知衍,严叙在这件事上出了力。
    是他让法务团队以“程序违法”为由向卫健委提起了行政复议,又通过几个不便公开的渠道打了招呼。
    贺知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削苹果,刀刃在果皮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削,削完之后把苹果切成八瓣放在盘子里,
    他不想去深究,也没有力气去深究。
    沈墨言恢复执业后第一次来别墅,是林医生介绍的。
    林医生说贺知衍的药物治疗需要定期复诊调整剂量,而她自己马上要去国外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建议由沈墨言接手后续的咨询。
    严叙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坐在书房的皮椅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那排白山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花瓣已经全部展开了,白得耀眼。
    他想起自己当年是怎么吊销那个人执照的,打了个电话,让卫生局的人查了几份根本不存在的违规处方记录,不到三天就把一个人十一年的心血变成了废纸。
    他当时觉得理所当然:任何人想从他手里夺奏贺知衍,都要付出代价。
    现在他要请同一个人回来治疗他。他拿起手机给程宇打了个电话,
    “跟沈墨言说,请他继续给知衍做咨询。费用多少都可以。另外告诉他,别墅的大门密码是知衍的生日,他随时可以来,不用预约。”
    程宇记下了,顿了顿,问了句:“严总,您要当面跟他谈谈吗?”
    严叙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用。”
    沈墨言第一次来别墅的那个下午,天气很好。
    初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花园的碎石小径上,那几株被暴雨打过的白山茶又重新冒出了新的花苞,嫩绿的萼片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贺知衍蹲在花坛边上拔草,听到落地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沈墨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还是那种温润的、不带攻击性的柔和。
    他瘦了一些,鬓边多了几根白发,大概是这一年里长的。
    执照被吊销、诊所被查封、被列入医疗系统的黑名单,把那些都熬过来大概耗掉了他不少心力。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会变小,让人想起温暖的旧毛衣和冬天里冒着热气的茶杯。
    “好久不见。”沈墨言说。
    贺知衍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看着沈墨言,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
    想说“沈医生你瘦了”,想说“你的执照回来了吗”,想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两个字:“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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