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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厨房,打开酒柜,选了最烈的那瓶威士忌。
他不打算伺候严叙优雅地品酒,他想让严叙醉得更彻底,彻底到明天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他把酒瓶和杯子放在茶几上。
严叙抓起酒瓶,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沿着下颌线淌进敞开的领口。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酒液溅在手背上,又顺着指缝滴在沙发上。
贺知衍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像酒鬼一样对着瓶口猛灌。他心里那道冰层裂了一道缝隙,渗进来一丝悲哀。
悲哀在于自己曾经把这个人奉若神明,而神明醉酒之后也不过是一个会咳嗽、会溅酒、会瘫在沙发上骂骂咧咧的普通人。
严叙灌了小半瓶,把酒瓶重重搁在茶几上。
他突然笑了一声,那声笑极短极冷,像一截断掉的钢丝。
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盏灯破碎的光点。
贺知衍发现自己对他同情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瘫在沙发上数自己的伤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麻木吗?有的。心疼吗?也有。
严叙又灌了一口酒,抬起头看着贺知衍。
浑浊和疲惫里浮上了一层灼烫的、危险的暗涌,像岩浆在冷却的岩石底下缓慢翻涌。
“过来。”严叙说,声音低哑而黏稠。
贺知衍没有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他的手指在身后无意识地抠着围裙边缘。
“我明天还要早起给花浇水,”他说,“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水晶杯被严叙摔在了地上,碎片在瓷砖上炸开,细小的玻璃碴崩溅到他倮露的脚踝上,像冰凉的针尖扎进皮肤。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身后猛地攥住了他的后颈。
那只手滚烫而有力,带着威士忌的醇苦和汗液的咸涩,指节如铁钳般死死卡在他颈椎最脆弱的那块骨头上。
拇指抵着他的风池穴,按得他整个后脑勺都在发麻。
他被那只手拖了回去。后背狠狠撞上客厅的墙壁,严叙的身体紧跟着压上来,把他钉在墙上。
酒气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团温热的雾,钻进他的鼻腔和喉咙,几乎把他溺死在里面。
“我让你走了吗?”严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哑而危险,像野兽在猎物耳边的喘夕,“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期付?嗯?老头期付我,你也想走,你也敢走?”
贺知衍偏过头不看他。目光越过严叙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装饰画上。
“我——”
他刚开口,严叙就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很大,掌心的纹路粗糙,滚烫而潮湿,几乎把他的半张脸都盖住了。
“贺知衍。”严叙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垂,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耳廓上,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叫我的名字。”
“叫啊!你叫我名字,知衍,你叫一下!”
贺知衍的嘴被捂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
挣了一下,左脚踝上的金属环磕在墙角的踢脚线上,“叮”的一声,清脆得刺耳。
那颗蓝色的指示灯在撞击中闪了两下,像是在替他说什么他说不出口的话。
贺知衍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严叙,你清醒一下……”
严叙没有听。
贺知衍本能地挣了一下,脚踝上的金属环撞在沙发腿上,那颗蓝色指示灯在剧烈的晃动中闪得比平时更快了,像一只受惊的萤火虫在疯狂扑翅。
“别动。”严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得像从地底深处滚过的闷雷,震得沙发都在微微颤抖。
“叫我的名字。”严叙的声音嘶哑而执拗,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叫啊,再叫我一声。”
他的语气到后来已经变了。
那不再是命令,甚至不再是索要——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伸出的手,是绝望本身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发出声音。
“贺知衍,知衍,你怎么不叫我?你叫我的名字吧!”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中间断了,哽了一下,再接上来的时候已经带了哭腔,“你叫啊,为什么不叫?”
贺知衍完全叫不出来。严叙的动作压得他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都被挤了出去,他连呼吸都做不到,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张嘴,但那只手捂得太紧了,嘴唇被压在牙齿上,磨破了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严叙的手捂得更紧了。掌根压在他的鼻翼上,堵住了最后一丝空气可以钻进去的缝隙。
他的肺开始燃烧,身体还被困在沙发和严叙之间,意识已经开始从身体里剥离。
像一团轻飘飘的雾气从容器里渗出来,像一个与己无关的旁观者,漂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被捂住嘴的、苍白的、瘦弱的男孩无声地流泪。
他看到眼泪从男孩的眼角滑落,流到太阳穴,流进严叙的指缝里,把那些骨节分明的手指打诗了。
他觉得那个男孩很可怜,又觉得那个男孩好像不是自己。
他想,原来这就是濒死感。和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生走马灯,没有温暖的白光,只有一种缓慢的、黏稠的、几乎称得上平静的剥离感,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向水面,越往上越轻,越往上越透明。
如果就这么死了,大概也没有人会难过。
李院长可能会哭一场。孩子们可能会问知衍哥哥怎么不回来了,然后被新的玩具吸引走注意力,日子照常过。
严叙大概会把这当成他生命中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花点钱摆平,打几个电话,然后继续娶林婉,继续做生意,继续在这个城市里收集一双又一双和白薇有几分相似的眼睛。
没人会记得他今天早上浇过的那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他用手指弹上去的水珠。
严叙最终松了手,倒在他身上,醉死过去。
沉重的身体压在他后背,压得他的脊椎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客厅终于安静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从快到慢,从混乱到平稳,像一个被摔坏了又自己重新校准的节拍器。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死人不会有心跳。
他把严叙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推开,慢慢挪到沙发边缘。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开灯,踩到了几粒碎玻璃,脚底被割了一道小口子。
他走到落地窗前,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金属环,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真是有病,捂着我的嘴又让我叫你名字。傻B严叙!”
身后,严叙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
贺知衍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了最后一个音节,像是“衍”,又像是“薇”。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极慢。
左脚踝上的金属环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和楼梯扶手碰撞出叮叮的声响。
走进浴室,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拧开冷水龙头,站在花洒下,让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
冷水冲击在被咬破的锁骨上,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脚底的伤口被水冲过,流出一缕淡红色的水,顺着地漏旋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水流冲过左脚踝上的金属环。
那颗蓝灯在水里还在闪,隔着水雾看,像一颗不会溺水的星星。
这个东西的电池能用多久?一年?两年?如果电池用完了,严叙会不会给他换一个新的?
那时候严叙是不是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会被当成旧款设备淘汰,脚环被回收,格式化,重置,然后戴在下一个替身的脚踝上。
他在冷水里站了很久。
关掉水龙头之后,贺知衍湿淋淋地站在浴室里,在黑暗中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
太暗了,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个苍白的人形,瘦削,单薄,肩膀微微内扣,像一只被暴雨淋诗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鸟。
他对着那个模糊的轮廓,轻声说了一句话,嗓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贺知衍,你没有家。”
第12章耳光
严叙在沙发上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关,刺得他眼球发酸。
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光,手肘碰到茶几边缘,把一个空了的酒瓶碰倒了。
瓶子在玻璃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到烟灰缸,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太阳穴里像有人拿锤子在敲。
低头看见自己赤着脚,左脚踩在什么东西上,硌得生疼。
他挪开脚,是一小片水晶杯的碎玻璃,折射着吊灯的光。
他盯着那片碎玻璃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清了客厅的全貌。
水晶杯的尸梯散了一地,从茶几底下一直溅到电视柜边缘。
烟灰缸翻倒在沙发脚边,烟灰洒出来混着酒渍,在地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沙发靠垫上有一块已经干涸的暗色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黄。
他的衬衫皱成一团扔在扶手椅下面,袖扣不知道崩到哪里去了。
他在这一片狼藉中间坐了很久。
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呼吸里还带着隔夜的酒精味。
宿醉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这并不妨碍记忆一块一块地拼回来。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走进这扇门,想起了贺知衍系着围裙站在玄关,想起了自己说了什么话——说了什么话他不完全确定,但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
然后是拉扯,是推搡,是贺知衍的后背撞上沙发的闷响。
他记得自己捂住了贺知衍的嘴,记得手掌下面那张脸的触感,记得自己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叫我的名字。”
严叙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借题发挥。
被否这种事对他来说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老头子对他的否定从他还在这栋楼里当实习生的时候就开始了,他不会因为这一句话就去灌一整瓶酒。
让他失空的不是老爷子的否定。
是那个否定下面压着的那个念头——哪怕他严叙在董事会上被否一百次,他依然是严氏的继承人。
他会结婚,会接班,会把严氏带到他想要的方向。
他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一条高速公路上的标线,而这条标线里不包括贺知衍。
别人告诉他,他必须把贺知衍从自己的人生里删除掉。
凭什么。
他没有开掉贺知衍。他也没有“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