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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贺知衍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细线。他躺在被子上面,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被扯变了形。那把水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的,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旁边,刀刃上反射着一小片晨光。
他盯着那把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手腕上被严叙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印。
贺知衍赤着脚下了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推开房门走到走廊上。楼梯口的扶手边,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里没有人。
沙发上的靠垫歪歪斜斜地堆在一头,中间的位置陷下去一块,显然有人在那里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一只空了的水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小圈没喝完的水。
严叙不在。
贺知衍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整个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厨房没有人,餐厅没有人,玄关的鞋柜旁边只摆着他的拖鞋。严叙的鞋子不见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安静得过分的别墅,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右手无名指习惯性地去勾左手腕上的红绳绳结。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只水杯。
贺知衍在那只水杯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楼上,把枕头边那把水果刀拿起来,放回了厨房的刀架上。
那天晚上的事谁也没有再提,就好像没发生一样,一切还是老样子,不过严叙好像还是发生了一点不为寻常的变化。
贺知衍原本以为他会道歉。
他不奢望跪下认错、痛哭流涕,他甚至不奢望严叙会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他只是觉得,一个人在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了三个月,说了那么多次“你是我的”,然后在公开场合把他当众叫作“宠物”——事后总应该有一点解释吧?
哪怕只是欲言又止的一个眼神,哪怕只是第二天早上多给他倒一杯咖啡,哪怕只是比平时早回来一个小时。
严叙没想过道歉,在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就总说,做错了事要学会道歉,要学会说对不起。
可他严叙话真是个特例,他长到现在就没和谁说过对不起,当然,这也是他没有朋友的重要原因,从小到大,除了程宇,别人都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那又怎么样?
他严叙也不是吃素的料,这么大一个严家还不是靠他一个人撑了起来,老头子都要让他三分,现在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好的坏的,真的假的对他都没有丝毫影响,这辈子谁也别他妈指望他严叙说一句对不起。
贺知衍的衣柜里最近莫名多了几件新衣服,吊牌还没拆,尺码分毫不差,而且好像是每天都会多那么一两件,有时候又会莫名消失一两件旧衣服。
冰箱里也堆满了某种进口酸奶,酸奶瓶盖上的标签印着他看不懂的法文,和他在杂志上看到过的那种一模一样。
贺知衍不明白严叙这又是什么操作,故技重施吗?
严叙甚至破天荒地连续三天都在晚上八点之前回了家。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盒子,随手放在餐桌上。
严叙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怎么都觉得心里过不去,很难受。
像是胸口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次想起来就闷闷地钝痛一下。贺知衍握着刀的手、贺知衍哭到发抖的脸、贺知衍缩在车角落里像躲避什么可怕东西一样的姿态,这些画面轮番在他脑子里上映,赶不走,删不掉。
他后来跟程宇说了。
程宇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确实是有点过了。”
严叙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连程宇都这么说。程宇是他身边为数不多敢跟他说实话的人,但程宇向来有分寸,说话留三分余地,“有点过了”
从程宇嘴里说出来,翻译过来就是——你做得太过了。
这让他心里的不安更甚了。但他不打算承认。
补偿更高明。礼物比道歉更干净,不拖泥带水,不涉及情感交流,不留下任何以后可能被翻出来当成话柄的痕迹。
道歉等于认错,认错等于低头,低头是他严叙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情。但礼物不一样。礼物是一笔交易,他给出去,贺知衍收下来,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他让程宇去挑一块手表。程宇问他什么价位、什么款式,他说“低调的、贵的”。
程宇在商场里逛了一圈,挑了这块没有logo的定制表。严叙拿到手看了一眼,表盘极简,深棕色皮表带,触感和做工都透着一种不张扬的昂贵。他点了点头,说可以。
他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把表盒推到贺知衍面前。
“打开看看。”
贺知衍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核盖。一块手表安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深棕色的皮表带,极简的表盘,没有logo,但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他的目光在表带上停了一瞬——那个宽度,刚刚好能遮住手腕上那道淡色的印痕。
严叙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推到他面前:“戴着。”
贺知衍看着那块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条磨得发毛的旧红绳已经被他摘下来好几天了,手腕上留下一圈比其他地方更白更薄的印子,像一道褪不掉的年轮。
他试过用新红绳遮,用遮瑕膏盖,都无济于事。
这块表的表带宽度,刚刚好能把它盖得严严实实,一丝不露。
贺知衍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久到严叙开始皱眉。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严叙一眼。
那个眼神让严叙心里咯噔了一下。
“严叙。”他的声音很轻,但意外的平稳,没有发抖。“我想回去了。”
严叙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去哪里?”
“服力院。”
这三个字从贺知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安静的水面。他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搁在膝盖上的手,鼓起全部勇气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不想再住在这里了。我想回服力院。那里才是——”
“你说什么?”
严叙的声音没有提高,但音调沉了,像是在喉咙深处压着一层什么东西,随时会裂开。
贺知衍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但他没有退缩。他的手开始有些发抖,声音也在抖,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我说我想回服力院。我想明白了,这里不是我家。”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
严叙盯着他,眼底的暗色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他都买礼物来给他了,他甚至让程宇去挑,他甚至考虑到了这块表能遮住那道印痕,他甚至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他在意了,他难受了,他用他的方式在弥补了。
贺知衍到底还想怎么样?回服力院?那个上下铺的铁架床?
在这里他给他穿定制的羊绒衫,给他戴定制的表,让他住价值过亿的别墅,他凭什么想走?
一股火从胸腔直窜上来,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那点微弱的不安。
严叙一把夺过那只表。
贺知衍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严叙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一把扣住贺知衍的右手腕,力道大得让贺知衍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扣在那圈青紫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旧印上,疼得他眼眶瞬间泛了红。
“严叙——”他挣了一下,挣不动。
严叙低下头,把表带绕上他的手腕,动作粗暴而利落,皮表带“咔哒”一声扣进了表扣。
严叙没有松手。他扣着贺知衍的手腕,把他往自己面前拉了拉,逼他抬头看着自己。
贺知衍的眼睛已经诗了,但严叙的眼底没有任何动摇,只有被激怒之后灼人的暗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慌乱。
“这块表,”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压得很低,“不许摘下来。你也不许走,听见没有?”
贺知衍被他攥着的手腕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着严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间。
严叙根本不打算让他走。
贺知衍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像一口井,他站在井底仰头看,井口的光亮离他越来越远。
贺知衍没有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块精致的手表,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深棕色的皮表带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严叙松开了他的手腕,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喉结滚了滚,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出去。
严叙知道他哪里疼,并且精准地给了他一剂止痛药。
那块表遮住的不是皮肤上的印痕,遮住的是他二十二年来的所有自卑,他用一块表来弥补,用最巧妙的方式抚平了他身上最扎眼的自卑,精准、高效、一击即中。
但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让他疼的人。
他给手表,却不给尊重。他给酸奶,却不给答案。他三天八点回家,却永远不会提起那个在走廊里无声溺毙的夜晚。
他像一个往自己制造的伤口上贴创可贴的人,创可贴贴得很准,但他不承认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贺知衍最终还是收下了。
他从来都收下严叙给的一切——花、手链、手表、温柔、羞辱、吻、耳光。好的坏的,他都照单全。
贺知衍还是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听话、足够不给严叙添麻烦,这架天平迟早会慢慢倾斜回来。
他以为那些深夜归来的脚步声、那些随手带来的小礼物、那些偶尔落在额头上蜻蜓点水的吻,那些深夜的纠缠都是天平正在往好的方向倾斜的证据。
他又错了。
那天早上,严叙出门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晚上有个饭局,不回来吃了。”
贺知衍正在厨房里煎蛋。锅铲在铁锅里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翻动。蛋液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蛋白从透明的液态慢慢变成乳白的固态,一圈焦黄的脆边在蛋底形成。
“……哦。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稳,语气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刚起床不久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柔软尾音。
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听到车库门升起又降下,听到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引擎声沿着山路渐渐远去。
他把碎掉的煎蛋盛进自己碗里,把另一个完整的、煎得恰到好处的煎蛋留在了盘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