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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每次响了就飞快地掏初来——大多数时候只是天气推送或者运营商催话费,但他还是会看好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回去。
严叙每天会发一条消息。
有时候是早安,有时候是问他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一杯咖啡、一扇落地窗外的夜景、会议室里堆满文件的桌面。
严叙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调出和贺知衍的聊天记录。
他一条一条地翻看那些简短的回复——“吃了”、“在教孩子们弹琴”、“今天天气很好”——每一条都不超过十个字,却每一条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认真。
他想象那个男孩捧着手机、逐字逐句斟酌措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游戏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贺知衍的反应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被涂画过的白纸,每一次触盆都会留下清晰可见的痕迹。
他说一句“早安”,对方会回复“早安”外加一个向日葵的表情;他发一张咖啡的照片,对方会问“好喝吗”,然后在下一句又赶紧补上“看起来很贵”。
严叙对这类游戏向来没有耐心,目标太容易得手,过程就会变得乏味。
但贺知衍不是“容易得手”的问题,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得手”。
那种毫无防备的坦诚,反而让严叙生出了几分罕见的耐心。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贺知衍发来的: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后面跟着一句“今天阳光很好”。
严叙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他知道不回复比回复更有效。
贺知衍把每一条消息都小心翼翼地存了起来。
他的手机是两年前买的杂牌机,内存小得可怜,存几张照片就会提示空间不足。
他把以前拍的、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删了——服力院墙上的爬山虎、食堂里那盆炒糊了的土豆丝、孩子们模糊的跑动身影——删得干干净净,只为了给严叙的消息腾出空间。
他没有细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不敢细想。
没过几天,程宇出现在服力院门口。
这一次倒是没有花和礼物了。他穿着和第一次一样的深色西装,表情和第一次一样公事公办,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客气。
“贺先生,严总让我来接您。”
贺知衍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土豆。土豆皮掉在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向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
“去哪里?”他问。
“严总说您会知道的。”
贺知衍不太知道。
他把手里的土豆和削皮刀交给了旁边的小豆子,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蹲下来:
“小豆子,哥哥有事得出去一趟,你可以帮哥哥告诉院长一声吗?”
“知衍哥哥,你要去哪里?院长会生气的!”小豆子一手拿着土豆,一手握着削皮刀,疑惑地看着贺知衍。
“小豆子乖,院长不会生气的,哥哥去去就回来,好不好?”
“好”小豆子转身跑去找李院长去了,
贺知衍这才朝那辆车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服力院二楼的窗户。李院长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招手。
那个画面后来反复出现在贺知衍的脑海里。
他不确定李院长的眼神是担忧还是祝福。只记得夕阳照在玻璃上反着光,把她的脸映得像一尊没有表情的塑像。
贺知衍朝李院长摇了摇手,确定了院长已经知道了自己今天的行程,才放心地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雪松混合的气味,后座宽敞得可以伸直腿。
程宇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车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破旧楼房逐渐变成陌生的宽阔马路,又变成盘山公路两侧郁郁葱葱的行道树。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也不敢问。
他心里有一个隐隐的、不敢深想的答案。
车子驶进半山腰的一片私人区域,穿过一道黑色的铁艺大门,又经过一片修葺整齐的草坪,最后停在一栋别墅前。
别墅很大,既有低调,也暗藏不显山露水的奢华。灰色的石材墙面,大面积的落地窗,门前种着两棵修剪成球形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像两个沉默的卫兵。
程宇替他开了车门。
“贺先生,严总在里面等您。”
贺知衍站在车旁,仰头看着这栋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房子。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山里桂花的甜香和某种不知名的清凉草木气息。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手心又开始出汗,那一小瓶矿泉水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不傻。
一个男人在追了你一周之后,派车把你接到他的私人别墅,在傍晚时分——这意味着什么,他懂。
他二十二岁了,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也想试试,努力想争取一下拥有一个家。
他怕吗?
怕。
他怕自己会做错什么、说错什么,会让那个人失望。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好看、不够懂事、不够配得上那些花和那条手链和那盅深夜送来的粥。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玄关的灯是暖色的,照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温润而安静。他换了鞋——门口放着一双全新的灰色棉拖鞋,大小刚刚好。
穿过玄关,是一个极大的客厅。挑高很高,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一片在暮色中泛着银光的无边泳池。客厅里的灯也只开了一小半,暖黄的、柔和的,空气中飘着极淡的钢琴曲——是舒曼的《童年情景》,他在服力院晚宴上弹的那一首。
这是严叙为他准备的,每一样都是。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开始发酸。
“来了?”
那个声音从右边传来。
贺知衍转过头,看见严叙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推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前臂。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液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不同于西装革履时的锐利,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放松,却因此显得更加危险——像一头在自家领地里散步的豹子,每一寸肌肉都处在放松状态,但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的力道。
严叙在楼梯上停了一瞬。
贺知衍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逆着光,瘦削的轮廓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出一道柔软的金边。他微微仰着头,嘴唇因为紧张而抿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这一切落在这栋别墅奢华的背景里,像一件被错放在水晶灯下的素胚瓷器。
有种格格不入的脆弱感,而这种脆弱,恰恰是严叙最满意的部分。
严叙把这个画面在心里存档。
“过来。”他站在楼梯最后一阶,朝他伸出一只手。
贺知衍走过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拍。等他走到严叙面前的时候,心脏已经快跳到嗓子眼了。
严叙低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和在晚宴上一样,深邃的、富有侵略性的,但今天里面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温度。
“紧张什么?”严叙问,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戏谑的笑意。
“我没有。”贺知衍说,声音却出卖了他。
严叙伸手,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耳垂。
那一点触盆像一粒火星溅在皮肤上,瞬间蔓延成一片燎原的热。贺知衍的耳朵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到耳根、到脖颈。
“耳朵都红了。”严叙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他说得漫不经心,但眼睛没有离开贺知衍的脸。他看到那片红晕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看到那双眼睛因为窘迫而变得水光潋滟,看到那颗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这一系列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敏感,还要毫无保留。
严叙的手指从耳垂上移开,顺势滑下去,牵住了贺知衍的手。
十指交扣的那种牵法,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对方手心里和自己一样微微潮湿的温度。
贺知衍的手比看上去还要细,指节柔软,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干活留下的。这双手和这栋别墅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触感出奇地好,像握住一只微微颤抖的小动物。
贺知衍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严叙的手比他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把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里面。
“先吃饭。”严叙牵着他往餐厅走。
晚餐已经摆好了。比他所想象的简单,却又比他能奢望的好得太多。
一张不大的圆桌,两副碗筷,四菜一汤。菜是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条清蒸的鲈鱼、一碟凉拌木耳,汤是番茄蛋花汤,上面飘着几滴香油。
贺知衍看着这些菜,愣住了。
既不寒酸,又很家常。
他预想中像严叙这样的人吃饭应该去那种需要穿正装的高档餐厅,桌子大得两个人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服务生端着银盘子在旁边站成一排。
而眼前这顿饭——更像是,真心地在乎和关照。
“我不确定你爱吃什么,”严叙拉开椅子,示意他坐下,“就让陆姨随便做了点家常的。尝尝。”
贺知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他咬了一口,低着头嚼了很久。
“好吃吗?”严叙坐在他对面,端着红酒,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
“好吃。”贺知衍的声音闷闷的。
严叙看着他把那块排骨咽下去,又看着他用筷子夹起一粒米饭送进嘴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拘谨的、生怕出错的认真。
这种认真让严叙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贺知衍真的比想象中的更让人满意,更让人着迷,严叙觉得眼前这个猎物觉还有着更多能满足自己的地方,他得哄好了。
他喜欢看贺知衍专注吃东西的样子。既朴素虔诚又温顺迷人。
每一口饭都嚼很久,每一次夹菜之前都会犹豫零点几秒,好像在确认那道菜自己有没有资格碰。
真是最上等好的材质啊!
严叙笑了一下,伸出手,拇指在贺知衍嘴角轻轻擦过,抹掉了一点排骨的酱汁,然后把拇指收回来,放在自己唇边舔了一下。
贺知衍见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沾到酱了。”严叙平静地说。
贺知衍低下头,把脸埋进饭碗里,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