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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机,打开脚环的定位系统。
屏幕上跳出地图界面,缩放,定位,一颗蓝点开始闪烁。
然后屏幕上方弹出一行灰色的字:
“信号中断。最后定位地点:城东客运站。”
严叙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城东客运站。
信号中断?怎么可能会中断?怎么会?
他像是看不懂这些信息一样,把屏幕往下滑了一下,刷新,再刷新。
那颗蓝点没有重新亮起来,灰色的标济钉在地图上一动不动,像一颗死掉的星星。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慢慢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手机壳在他掌心里微微变形,屏幕上的灰色标济映在他瞳孔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拨通了程宇的电话。
没人接。
他又拨。
还是没人接。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愤怒,他居然还敢跑?我做了那么多他居然还敢跑?
贺知衍,那个一向顺从的——
他顿了顿。
最顺从的什么?
宠物?伴侣?床伴?囚徒?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贺知衍。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习惯了回家的时候有人等,习惯了那个安静的、沉默的、永远不会说“不”的身影。
现在那个身影不见了。
他拨了第三次。
响了十几声,长到他已经准备挂断然后开彻冲到程宇家里把他从床上揪起来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严叙。”程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严叙觉得刺耳。
严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强行按住的颤抖。
“他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严叙能听见极其微弱的电流嘶嘶声,和程宇均匀的、不紧不慢的呼吸声。
“他离开了。”
严叙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手机壳在他掌心里裂开了一条缝。
他的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破土而出。
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想说什么。
很多话从喉咙里涌上来,挤在声带那里,挤成了一个又硬又烫的结——
你去哪里了?谁允许你走的?
你凭什么走?你他妈凭什么走?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就这么走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摔在了墙上。
手机砸中墙壁的瞬间发出一声爆裂般的脆响,手机壳裂成两半飞出去,屏幕在撞击的瞬间闪了一下白光,然后永远黑了。
碎片溅在木地板上,叮叮当当滚到踢脚线边上,在墙角堆成一小堆亮晶晶的残骸。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
走廊里很安静。
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卧室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打在他脚边的地板上,照亮那些手机的碎片。
然后他走进了书房。
他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文件和合同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份都用彩色标签标注了优先级。
书桌角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他走过去,拿起那个杯子。
杯底还有一圈没喝完的、已经干涸的红茶渍,深褐色的茶垢凝在杯底,像一层干裂的泥土。
那个杯子是他给贺知衍的。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有一次出差在机场随手买的,白色的瓷杯,杯壁上印着一片小小的绿叶图案。
他觉得好看就买了,回来以后随手递给贺知衍,说“给你泡茶用”。
严叙看着这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书房,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文件,看着杯底干涸的茶渍。
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刺眼。
那些排列整齐的文件在嘲笑他——你连一个人都留不住,还管什么合同什么项目什么公司?
那个杯底的茶渍在嘲笑他——他每天给你端茶倒水,你连一次谢谢都舍不得多说,你连一次“辛苦了”都没给过。
那扇被风吹动的窗帘在嘲笑他——连风都比你有权利碰这栋房子里的东西,连风都比你更温柔。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然后抬手,扫掉了书桌上的所有东西。
电脑显示器翻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然后滑到地上,屏幕从边角碎裂开来,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了整块面板,最后在中央汇聚成一个黑色的窟窿。
水晶奖杯砸在墙上碎成几段,里面的玻璃内芯飞溅出来,在天花板灯光下亮了一瞬就滚进了黑暗的角落。
文件架被推倒,几百页合同和报表像雪崩一样倾泻在地板上,红黄绿的标签飞得满天都是,在空中飘了几秒才慢悠悠地落下来,盖在碎玻璃上,像一场彩色的葬礼。
严叙抄起书桌旁的立式台灯,金属灯杆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抡起来,砸向书架的玻璃柜门。
玻璃应声碎裂,哗啦一声炸开,无数碎片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像一场微型的、没有温度的烟火。
碎片溅在他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从颧骨上渗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滑,他没有擦。
第二个玻璃柜。
里面的古董花瓶倒了,从隔板上滚下来,在落地之前被他砸中,碎成几十片瓷片,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柜门哪个是花瓶。
书架上的书被他一本一本地拽下来。
精装硬壳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重响,书脊开裂,纸张散落,扉页上印着的烫金字体在碎玻璃的映照下闪了一下就黯淡了。
《经济学原理》的封面被撕成两半,《公司治理》的内页被踩出一个脚印,那本《茶道入门》——他不知道贺知衍什么时候买的这本书。
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他脚边的碎片,看着满地的狼藉。
然后他慢慢地蹲了下来。
在满地的玻璃、纸张、木头、瓷器碎片里,他看到了那个白瓷茶杯。
它倒在书桌脚旁边,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粗糙的陶胎。
里面的红茶早就干了,在杯底凝成深褐色的茶垢。
他伸手把杯子捡起来。
他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茶垢,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桌子上。
那个动作极其小心,和刚才砸东西时的疯狂判若两人。
书房里所有东西都可以碎,文件可以散,奖杯可以断,骨瓷茶具可以粉身碎骨——只有这个杯子不能。
好像这个杯子是他和那个人之间剩下的最后一点没有碎裂的联系。
他站在满地狼藉的书房中央,胸膛剧烈起伏,衬衫袖口被玻璃划破了,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呼吸粗重而急促,眼眶泛着一圈不太正常的红。
他这辈子都没哭过。
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严叙不哭,这是他的信条,是他身上最坚硬的壳。
但他眼睛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烫得他不得不眯起眼,像是被烟熏到了,像是被这满屋子的灰尘和玻璃粉末呛到了。
他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指尖沾到了一点湿润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然后把那点湿润擦在了衬衫上。
他调出别墅的监控录像。
手机砸坏了,他翻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监控系统。
画面分割成十六个小窗口,走廊、客厅、玄关、花园、车库,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他找到了贺知衍的身影。
贺知衍从卧室走出来,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严叙的心猛地提起来。
整个过程,贺知衍都没有犹豫。
严叙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许多遍。
他不信。他觉得一定有什么细节被自己漏掉了,一定有那么一个瞬间贺知衍的眼眶红了一下,或者嘴角抿了一下,或者在推开门的瞬间手指在门把上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他放大画面,只盯着贺知衍的脸看。
还是没有他想要的东西,那张脸上只有平静。
他把播放速度降到四分之一,一帧一帧地看。
贺知衍迈出玄关的那一刻,脚抬起来,跨过门槛,落在地上,膝盖弯曲,身体重心前移,然后下一只脚跟上。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每一遍他都在找。找一丝迟疑,找任何能证明贺知衍还有一点点舍不得的证据。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严叙合上笔记本电脑。
他身体重重地靠进椅背里,椅子往后滑了半米,碾过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这辈子活到二十八岁,从不知道什么叫“失空”。
他打过的每一场商战都赢,他想要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他布的每一个局都按他写好的剧本走。
他以为人生就是这样——你足够强,世界就会按照你的意志运转。
他也一直是这样活过来的。
但此刻他坐在被自己砸烂的书房里,发现这个世界上竟然真有一件事是他控制不了的。
贺知衍走的时候把严叙给他的一切都留了下来。
这个人什么都没带走。
严叙还坐在书房的黑暗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程宇推开门。
走廊的灯光从门洞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和还没落定的碎纸屑。
程宇在门口站了两秒,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
天花板上的灯亮起来,惨白的冷光一瞬间把整个书房照得纤毫毕现。
程宇看着这片狼藉,眉梢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场他早就预料到的风暴留下的遗迹。
严叙坐在书桌后面。
衬衫凌乱,袖口划破,小臂上挂着已经干涸的血痕,暗红色的,从手腕延伸到肘弯。
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挡住了半张脸。
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神情。
严叙看上去不像那个二十八岁就掌控着整个商业帝国的年轻总裁。
他看上去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困在废墟里的陌生人。
严叙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踉跄,膝盖撞到了书桌的边缘,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碎玻璃堆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扶了一下桌角才稳住身体,然后几步走到程宇面前。
一把抓住程宇的衣领,十指攥得死紧,指节发白,衬衫领口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用力往上一提,把程宇整个人往墙上摁,程宇的后背撞上墙壁,墙上挂着的空画框被震得歪向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