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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五行法术,天道根基
静室正中央悬浮的水波光镜里,宁志堂外院那坐而论道的景象已然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片平静的幽蓝水波。
端坐在首位的镜月湖君,面容肃穆,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消散的光镜,并未立刻出声。
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十数位夏氏一族的高层族老,有的本尊端坐,有的法身缥缈,此刻皆是神态各异,低声议论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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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聚灵境一层,满打满算修行不过半年。两天光景,便将一门初阶的控火术从圆满境界硬生生推至超限,甚至凝练出了本源灵火————」
一位身穿灰布道袍的族老手捻长须,缓缓摇头,「此等进境,已非天资卓绝」四字可以评判。依老夫看,寅哥儿身上,定是背负着某种隐秘的无上仙命。若能中途不夭折,他定能成为我夏家未来的参天大树,位列仙班。」
「背负仙命自是不假。」
另一位面容红润的族老接过话头,揣测道:「只是命格万千,难说是什么。你们说,寅哥儿这命格,是否是那传闻中难得一见的火属命格?故而修行这火系术法,方能一日千里,毫无阻碍。至于其他的法术,只是仗着自身悟性奇高,顺带着沾了光。唯独这火法,是超乎常理的绝高。」
这族老的话音落下,引得几人抚须思量。
大乾仙官,多是依据自身术法与命格,去司掌不同的天地权柄。
夏氏一族,自古以来便是以水法传家,朝野之上,族中那些出仕的仙官,也尽皆是担任巡河丶司雨丶镇湖丶江河水神这等与江河湖海打交道的差事。
如今这水法世家之中,竟出了一个修行火法的绝世天才,细细想来,倒也着实有些意思。
夏珏族老坐在左侧,微微颔首道:「这般猜测,倒也合乎命理。是与不是,日后多拿些水法丶土法去试试他的进境,对比一番,自然就能见分晓了。」
「非也,非也。」
就在此时,坐在右侧丶一直默不作声的夏隐舟与夏渊两位族老,却是齐齐摇头。
夏隐舟今日在此的是一道法身,身披水色宫装,气质典雅端丽。
她乃是大乾正神丶惠春江的水神娘娘,在族老之中实力排行前三,本身又是教导夏寅法术的教谕,对其底细自然比旁人看得更深。
夏隐舟目光环视众人,声音如春江水流般清越:「诸位,寅哥儿的修行,我与渊老皆是亲眼盯着的。他的命格,依我看,与那所谓的火属并无干系,而是一种更为骇人的丶直指本源的悟性命格。」
众族老闻言,皆是停了议论,转头看向她。
夏隐舟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点,水气凝结,化作一个小巧的草人轮廓。
「我且问诸位,寻常修士修习那扎草人傀儡的方术,即便到了大成境界,一口气连扎百个,能否做到每一个草人的灵力回路丶关节符文皆分毫不差?」
夏隐舟问道。
「自是不能。」
夏珏族老答道,「修士施法,受制于心境起伏丶经脉疲乏,乃至周遭天地灵气的波动。百次施法,总有几次火候稍欠,或是灵力多出一分,少出一分。即便是老夫当年去施展,也不敢说百个傀儡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渊族老在一旁抚掌叹道:「这便是症结所在!那日我考校他草人傀儡,这小子一口气扎了一百多个草人。老夫事后一一查验,一百多个草人,灵光流转丶符文走向,竟是完全一致,一次失误都不曾有过!所有的品质,皆是毫无二致。」
「不仅如此。」
夏隐舟接着总结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且拿那基础的《泽水术》来说。寻常修士,修行到小成境界,释放法术百次,其威能与形态定然是大不相同的。或大或小,或聚或散。而夏寅施展起来,百次如同一次,全部如一。仿佛那法术的阵纹,已经死死地镌刻在了他的本源之中,只待灵力灌注,便能分毫不差地呈现。」
「这着实是透着几分诡异————」
夏渊族老身子前倾,补充了一个更为骇人的细节:「还有一点。按照常理,一门法术,比如小成境界的威能是一成,大成境界的威能是十成。」
「寻常修士跨入小成后,是通过日复一日的练习,让那威能从一成丶两成,慢慢提升,最终触摸到十成的壁垒,从而突破。可夏寅这小子,一旦他明悟了丶跨入了那小成境界,那他释放此法术的威能,就恒定是九成九!不管他疲乏与否,不管环境如何,出手便是该境界的极限威能!」
「而一旦提升到大成,那就变成了马上圆满的九十九成九,压根不存在从十成到百成的路经。」
静室之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座的皆是大修士,他们深知夏隐舟和夏渊这两位教谕的为人,绝不会在此等大事上说半句假话。
这种出手便不失误丶一入境便达巅峰的特质,已经违背了修士循序渐进的成长规律,只能归结于那种传说中蛮不讲理的悟性命格。
一时间,族老们皆是啧啧称奇。
「再就是这小子修行时的灵石消耗。着实是个解不开的谜团。诸位皆知,我大乾仙朝,为何各家各派的族学,都是先教导弟子打磨法术境界?」
「因为法术境界的提升,主要靠的是日夜观摩天地丶靠脑中的推演与领悟。」
「观水流悟水法,观篝火悟火法。这等法术参悟,境界提升,消耗的灵石不多。同时,在反覆施法的过程中,还能顺带着扩充那狭小的丹田气海,一点点将灵力磨到一细流」之多。这是最稳妥丶最符合修士成长的曲线。」
「对于任何一个修士而言,他们这一生赚取的灵石大头,都应当是花在扩充丹田气海之上。从聚灵境的一细流,扩充到一湖海,再到无量海。这等填补气海的过程,才是吞金的无底洞。相比之下,推演法术花费的灵石,可能连总量的万分之一都占不到。」
族老夏渊笑了一声:「但据我核查,这小子自入族学以来,大大小小赚取过两万三千多块下品灵石。而这庞大的一笔财富,全数砸在了那几门法术之上。」
此言一出,静室内的众人再次陷入了深思。
「那应当是某种偏向于悟性方面的特异天命了,而且这悟性————是与灵石的消耗死死绑定的?」
夏珏族老摸着下巴,做出了推断。
虽然这种「花钱就能长悟性」的说法听起来颇为荒谬,但这大乾仙朝的天道法则本就玄奇,命格之怪异,往往超出常人想像。
昔年大乾仙朝便曾出过一位绝世天骄,其命格名为「食蟠」,此人修行不看资质,不重功法,只看吃桃子。
他必须得不断进食蕴含灵气的灵桃,吃的桃子品级越高丶数量越多,其悟性便越强。
与那吃桃子的命格相比,夏寅这消耗灵石便能无限制推进法术境界的命格,倒也算不得太过离经叛道。
「既是如此,那便好办了。」
夏渊族老一拍大腿,定下了基调,「那就按照目前已知的信息去安排。他既然命格需要吞吐海量的灵石去推演法术,那咱们就给他派发赚灵石的活计!」
「至于丹药丶阵盘丶法器丶药材这些外物,这小子自己心里有笔帐。他目前手头的进项,已经快赚到足以开启《仙官志》天道宝库的门槛了。咱们便多给他些高酬劳的仙司灵契,让他自己赚了灵石,去那宝库里买所需之物吧。
「渊老此言大善。」
「正当如此,堵不如疏,顺应他的命理行事方是正途。」
诸位族老皆是深以为然,纷纷附和。
待众人议论落定,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静室首位,看向了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镜月湖君。
镜月湖君看着众族老,缓缓点了点头,那威严的面庞上露出一丝认同,表示首肯了夏渊的提议。
随即,这位大乾的正一品天官,目光透过那幽静的檀香菸雾,看向了虚空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重而悠长的感慨。
「诸位。」
镜月湖君的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吾等先祖镇定二公,昔年为长远之计,离开大乾界域,去探索那界外的古四洲纪遗迹。光阴荏英,至今未归。若不是宗祠内的长明灯日夜燃着,未曾熄灭,我等皆要以为两位老祖已然陨落。」
静室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镇定二公乃是夏家昔年最早最鼎盛时期的两尊大仙官,是家族的定海神针,亦是老祖宗一般的人物。
「但就算是那长明灯未灭,」
镜月湖君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朝野上下丶天庭内外,依旧有诸多风言风语。皆在揣测丶怀疑二位先祖是被困在了古四洲纪的某种死局之中,早晚难逃陨落的下场————这等质疑之声,日益喧嚣。」
「而我夏氏其余那些在天庭任职的先祖们,因着这层变故,加上势力倾轧,如今的局势也是步履维艰,困顿不堪。他们急需下界能有惊才绝艳的后续天骄,能够飞升助力,破开这僵局。」
说到此处,镜月湖君那宽大的手掌缓缓握紧了椅背。
「可惜,镜月资质愚钝,尚不能踏出那最后一步,证道成仙。」
「便算是有朝一日侥幸证道,登了那老君台,受了天庭仙官之位,以我这点微末道行,也不过是给诸位先祖拖后腿之人,于大局无补。」
镜月湖君松开手,目光中透出无尽的期冀:「我夏氏的未来,只能寄希望于后人子孙。寅儿既有此等仙命,我等便需倾尽全力托举。瀚海学宫丶大乾状元————他若能一步步登顶,我夏氏,方能有破局之日。」
众族老闻言,皆是面容整肃,齐齐拱手,齐声道:「谨遵湖君法旨,定当全力栽培!」
另一边,宁志堂外院的族宴,也已到了尾声。
夜色深沉,寒星点点。
夏惊蛰作为半个主人,见天色已晚,便温言相留,劝江惟觉丶柳乘风与阮妙真三人在这国公府的客院中住下一晚,明日再行回转。
江惟觉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拱手婉拒。
江惟觉面带歉意,诚恳道:「惊蛰妹子,老太君与诸位长辈的厚意,我等心领了。只是今夜得寅兄台这般论道开解,我等三人心中皆是大有所获,尤其是妙真师妹,佛心通明。」
「我等需得趁着这灵感未散,连夜赶回青州道院的书院之中,翻阅经史典籍,闭关参悟,争取能借着这股文气,让自身的文道修为再提升一个等级。是以,不敢多留,这便告辞了。」
夏惊蛰见他们确实是急于回去消化感悟,便也不再强求,点头道:「既是关乎修为精进的大事,那便不留几位了。一路顺风。」
之后,便是在夏寅与夏惊蛰的带领下,一众夏氏的年轻子弟起身相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甬道,来到国公府外那宽阔的夏街之上。
半空中,一艘绘着青州道院徽记的穿云飞舟已然降下光芒,静静等候。
在这临别之际,一时之间,外院的这群夏氏子弟,皆是不自觉地退开了半步,将中心的位置让了出来。
夏寅就那般自然而然地立在了众人之前,宛如这年轻一代无可争议的核心。
柳乘风站在飞舟的跳板上,手中摺扇一合,对着夏寅深深一揖:「寅兄台,今日一会,柳某当真是乘兴而来,满载而归。日后寅兄台若是得了空闲来了青州,一定丶一定要来找我等。我等必扫榻相迎!」
阮妙真与江惟觉亦是再三邀请:「青州论道之约,兄台切莫忘了。」
夏寅负手而立,面上带着温润得体的笑意,一一拱手回覆:「诸位慢走,山高水长,他日青州定当相扰。」
看着那穿云飞舟在一阵灵光中腾空而起,化作夜空中的一道流星远去,站在人群后方的林姨娘,手中绞着帕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她看着站在最前方丶与各路天骄谈笑风生丶举止得体的儿子,看着周围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小主子们,如今都心甘情愿地将夏寅当成了主心骨,林姨娘的心中百感交集。
从那处处受人冷眼丶连月例银子都要被克扣的二房偏院,到如今成为这镇国公府内新一代的弄潮儿。
林姨娘知晓,自家这哥儿吃过的苦丶受过的累,远非常人所能想像。
她默默在心中念了句,只盼着儿子平平安安,大道有成。
族宴到此,便算彻底落下了帷幕。
宾客散去,府内恢复了宁静。
夏寅辞别了老太君与长辈,顺着抄手游廊,回到了自己那间熟悉的偏院屋子。
褪去沾染了酒气的长衫,洗漱一番后,夏寅躺在榻上。
这一夜,他没有去熬夜刷熟练度,也没有去复盘那归元秘境中的生死瞬间。
自从穿越以来,他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一个夜晚,彻底地松弛了下来。
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夏寅沉沉睡去。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觉,无梦,深邃,完全放空的安眠。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等闲适的放松,仅此一晚。
从次日清晨开始,他便得重新收束心神,回到那熟悉的爆肝节奏中去,填补那短得可怜的丹田气海,补齐四艺的空白,谋求今年年底仙闱大考,去夺取那大乾仙朝的一百零八州总大乾状元。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夏寅早早起身,用过早饭后,便径直前往了自己那间修行静室。
关严了厚重的石门,夏寅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从怀中摸出了一块泛着水润光泽的木牌。
这木牌,正是年前夏隐舟族老赐予他的信物。
——
夏寅调动眉心那庞大出常人八倍的神识,分出一缕,轻轻触碰在隐舟木牌之上。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鸣,木牌上亮起一层柔和的蓝色光晕。
紧接着,静室内的灵气如同水波般汇聚,一道高挑的身影在水光中缓缓凝结成型。
夏隐舟的法身出现在了夏寅面前。
眼前的夏隐舟,并非是以虚无缥缈的神只之相示人。
她身着一袭海蓝色的宫装,衣袂飘飘,上绣着水纹与金丝鲤鱼。
她面容白皙,气质典雅高贵,犹如九天之上不可亵玩的仙子。
那宫装剪裁得体,将她那极好的身段勾勒得错落有致,透着一种母仪天下与清冷出尘交织的独特韵味。
她本就是惠春江的水神娘娘,此等法身,是她香火愿力凝聚的。
「见过教谕。」
夏寅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夏隐舟看着眼前这个精神饱满的少年,微微点了点头,水袖一挥,示意他坐下。
「大考已毕,你的底细与能耐,我与诸位族老已然心中有数。」
夏隐舟的声音空灵,没有半点废话,直奔主题:「今日唤你,是要交代你接下来的修行打算。你且听好。」
「其一。」
夏隐舟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从今日起,族学之内,你已被正式调入甲等。与乙等不同,你无需再受族学那些日常课业的约束,不用天天去学堂点卯。你尽可自己安排时辰丶筹备课业,只需应对好三个月后的瀚海学宫选拔考绩即可。」
夏寅点头应下,这等自由分配时间的特权,着实是不错。
「其二。」
夏隐舟手指微动,第二道水光在指尖亮起:「关于你的月例供奉。你的月钱已提至两万块下品灵石。这笔灵石原本正月初一便该发放给你,不过当时你正在京州考仙闱,便拖到了今日。」
说罢,夏隐舟法身一拂袖,一道金光闪过,夏寅只觉戴在指间的储物戒指微微一热,神识探入,里头已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万块灵石,灵气逼人。
若是放在半年多以前,那个还在灵茶坊打工丶为了几块灵石绞尽脑汁的夏寅,见到这两万块灵石,只怕要狂喜出声。
但此刻,夏寅却很是冷静。
就单说《落雷术》,这门法术不过才堪堪入门境界,释放一次,便需要抽空丹田内足足一千五百杯盏的灵力。
夏寅内视自身,自己那破而后立扩充过的丹田,如今容量是一万一千杯盏。满打满算,这全部的蓝条,只够他释放七次《落雷术》便会彻底见底。
而他若想将这法术通过面板强推至大成丶乃至圆满,需要在静室中释放成千上万次。
在这等恐怖的消耗下,用灵石来强行恢复灵力去填补阵纹熟练度,这两万块初级灵石,不过是杯水车薪,顶多撑个四五天便会挥霍一空,连让《落雷术》圆满都做不到。
夏寅面色平静地收下灵石,心中却已然明了,自己极度缺钱的困境并未解除。
夏隐舟看着他那不动声色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继续说道:「其三。关于你仙司灵契的工作安排。我知你修行路子耗费极大,这两万灵石定然是不够的。」
「你且去煮石斋找夏渊族老和长平公,他们二人已为你物色安排了两份高酬劳的仙司灵契工作。应当能赚取不少灵石。你的目标,是争取在三个月后进入瀚海学宫之前,凑齐那十万八千块灵石的门槛,开启《仙官志》的天道宝库。」
夏寅眼神微凝,十万八千灵石————
「其四。」
夏隐舟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完善你的法术体系。你在归元秘境中被秦厉秒杀,最大的短板便是缺乏身法丶没有护体之术,且攻伐手段太过单一。此情况不能再拖。你需要深思熟虑,自己想要何种类型的补强法术,选好名目之后来与我商量。待敲定之后,我会亲自将那些法术的阵纹教导于你。」
「今日法身既已现出,我便将你这第一阶段的法术体系与考绩大纲一并理清。修行路上,忌讳闭门造车。」
夏隐舟指了指夏寅手中的木牌:「日后修行中若遇阻碍,你尽可催动这隐舟木牌召唤我。若是不便,也可去乙等一班的讲堂寻我;再者,甲等族学那边,夏乾俞族老常年坐镇,你身为甲等学子,有事径直去请教他便是。我等长辈,自会为你解惑。」
夏寅起身,双手抱拳,恭敬应下。
夏隐舟微微颔首,水袖一翻,一枚通体温润的青玉简浮现在夏寅身前。
「你且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其中看看。」
夏寅依言闭目,眉心处神识透体而出,轻轻触碰在那青玉简上。
只一刹那,玉简内庞大的信息流如平缓的江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这玉简之中,记载的赫然是夏氏一族数千年来收录的法术总纲。
光是聚灵境的初阶法术,便浩如烟海,条目数不胜数。
这些术法皆是大乾历代先贤丶仙官大能所创。
夏寅一路浏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
在这庞杂的法术库中,最为核心丶也是占据篇幅最广的,乃是金木水火土这五行法术。
在基础法术的阶段,除了金系法术杀伐太重丶难以掌控而少有收录外,木丶水丶火丶
土四系的基础法术,族学尽数开教导。
这是因为,这五行基础乃是后续演化九成九高阶法术的基石。
然而,在基础与初阶法术名录里,五行法术的种类实际上并不多,反倒是那些从凡俗武学丶江湖轻功脱胎而来的奇技淫巧,如腿法丶指决丶步法之类,占据了极大的版面。
夏寅继续往下探查,当神识扫到中阶法术的区域时,情况陡然倒转。
中阶法术里,真正的五行大法呈爆发式的增长;
而那些凡俗武学脱胎出来的术法,到了中阶,竟是瞬间销声匿迹,几近于无。
夏寅缓缓收回神识,睁开双眼,目光中透着思索。
「族老,」
夏寅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观这法术总纲,门类繁多。晚辈目前的攻杀手段,有雷火相济。一为《落雷术》,一为《控火术》。这两门术法皆重杀伐,但在身法遁术以及护体防御之上,晚辈却是一片空白。不知当如何抉择?」
夏寅素来务实,深知自己若是凭藉喜好去这玉简中抽盲盒,难免走弯路。
既然有天官大能在此,听取前人经验方是正途。
夏隐舟听闻,面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你倒是清醒,不曾被那些花哨的名目迷了眼。」
夏隐舟长袖轻拂,玉简中飞出几道金色的文字,悬停在夏寅面前,「我为你斟酌了一番。你既然缺遁术,便先学这一门基础的《轻身术》。此术不涉深奥阵纹,只在双足涌泉穴凝结风气。不过,这《轻身术》有个前置条件,需得将《呼风术》修至小成境界方能修习,你那《呼风术》已然超限,这门遁法对你而言,便如水到渠成。」
夏寅看了一眼那名目,将其记在心中。
「至于防御之道。」
夏隐舟指尖一点,又有两门法术显化而出。
「其一,为基础法术《厚土术》。你将此术推演至超限后,便可承接其后续的初阶法术《控土术》。其二,便是你那已然超限的《愈灵术》的后续,初阶《控木术》。」
夏隐舟语气平缓,娓娓道来:「土掌厚重,中正平和,包容万物;而木孕生机,生于土中。这两门《控土》与《控木》之术,本就相辅相成。」
「一旦施展,土木交织,藤蔓附于岩壁,其防御之坚实丶韧性之绵长,同阶之中难有法术可轻易破之。且木刺掩于厚土之中,防守之余,亦暗藏凌厉的攻杀手段。」
夏寅暗自思量,雷火主攻,土木主防,加上轻身术游走,此等搭配,确已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闭环。
「那水法————」
夏寅问道。
「水法亦可涉猎。」
夏隐舟答道,「但莫要将大半的心力耗费其上。你只需修习一些基础水法,避水而行,避免日后在外遭遇水战时受制于人便可。你如今丹田灵力尚未丰沛,主要精力,仍需放在修雷火攻杀丶土木防御之上,辅以《轻身术》,足以应付大考斗法。」
说到此处,夏隐舟神色肃然了几分,郑重告诫道:「寅哥儿,你方才看那玉简,应当也察觉了。凡俗脱胎的术法,到了中阶便断了传承。你切莫被那些看似凌厉的武学秘术睐了眼睛。」
「便如在秘境中击败你的那天骄秦厉。」
夏隐舟提到此事,语气平静:「他那《迷烟步》,乃是凡俗顶尖的轻功步法融入灵气所化。看起来身形诡谲,令人防不胜防,稍微修习便能拔高不少战力。但你需知晓,此等术法,也仅仅局限于聚灵境一二层的修士斗法罢了。若是将大把的光阴与灵石耗费在这等无源之水上,那便是彻头彻尾的本末倒置。」
夏隐舟抬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这大乾仙朝的天道穹顶。
「五行之法,才是修士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方天地,日月星辰丶山川草木,皆是五行演化而来。重要到何等地步?待你日后修为精进,要去培育那些品阶极高的灵药仙植,不懂木土两法,便是寸步难行。」
「乃至你日后考取状元,进了道院,得了仙缘,证道成仙。你修行的那些翻江倒海的大神通,诸如袖里乾坤丶法天相地,哪一个不是以五行大法为基底?哪怕是被安排成了那阴司的地只鬼神,去行那勾魂索魄的差事,也一样得精通五行大法,方能从中推演丶转化出幽冥阴法。」
「万法归宗,不外如是。」
夏寅听得入神,心中诸多迷雾豁然开朗。
他站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晚辈受教,定当谨记五行大法的根本,不走偏锋。」
夏隐舟见他受教,满意地点头,随后伸手一拂,玉简上的内容陡然一变,化作了一排排细密的隶书。
「修行之事定下,你再看看这工科四艺的考纲。此乃瀚海学宫考核的铁律,你需做到心中有数。」
夏寅凝神望去,那玉简上的文字分作四大部类,皆是考究修士手艺与耐心的基础知识。
第一部类为【符籙】。
大纲上明令要求需掌握六种基础符籙的绘制。
前两种为寻常修士惯用的【清心符】与【除尘符】。
紧随其后的,则是三门关乎日常修行与凡俗起居的符籙:【驱蠹符】用于驱除洞府或灵田间的毒虫蛇蚁,【辟湿符】常贴于存放药材的库房,吸纳水汽,保证灵草药性不失,【轻身符】贴于凡俗鞋履之上,可让未曾修行的凡人或下仆健步如飞。
第二部类为【阵法】。
阵道一途,大纲要求熟稔五种基础阵法的布设与阵枢运转。
其中有【日光阵】与【聚灵阵】另外三门,皆是关照灵植丶影响微观天候的阵法:
【微雨阵】【松土阵】【引风阵】。
第三部类为【炼丹】。
考纲定下的炼丹名目有四:
稳固伤势丶吊命培元的【生机丹】,斗法时回复丹田灵力的【灵气丹】,拓宽识海丶
滋养神魂的【蕴神丹】,以及接续断肢丶催生血肉的【白骨丹】。
第四部类为【炼器】。
炼器篇幅相对直白,要求能以凡铁或低阶灵矿为胚,利用五行属性,锻造出五口法器:【斩木剑】【断水剑】【青锋剑】【吞火剑】【厚土剑】。
夏寅将这些名目与所需的材料丶阵纹粗略扫过,如同在前世核对帐目清单一般,将其一一刻录在识海之中。
四艺的门槛虽多是基础,但繁杂程度远超法术,需耗费大量的案牌之劳。
「大纲既然记下,我今日便将你挑选的法术门径传你。」
夏隐舟见夏寅收摄心神,便不再多言,径直走下主座。
接下来的七个时辰,这戒备森严的静室之内,只有夏隐舟那平缓的讲道声与夏寅灵力流转的呼吸声。
夏隐舟的法身并无实体,她以神识化作纤细的灵线,在夏寅周身游走。
从任督二脉起,过会阴,入气海,经膻中丶玉枕,将《轻身术》丶《厚土术》丶《控木术》的灵力流转路线,在其奇经八脉中生生拓印了一遍。
涉及那晦涩的法术口诀与结印手势,夏隐舟也只是介绍了一番其中的原理与气门枢纽。
到了这等境界,师父领进门,后续全凭悟性。
七个时辰悄然而过。
当夏寅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睁开双眼时,他调出识海深处的《仙官志》面板扫了一眼0
只见那浩如烟海的技能树下端,赫然已多出了几行新的条目:
《轻身术》丶《厚土术》丶《控木术》皆已呈现出入门的字样。
唯独那《控土术》,因前置的《厚土术》尚未超限,目前还是无法修习状态。
至于四艺考纲中的那些阵法与符籙,玉简中已将原理倾囊相授,夏寅只需日后购买了朱砂丶符纸与阵盘,慢慢上手磨炼便是。
「今日便到此处。」
夏隐舟的法身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你且去煮石斋寻渊老,将那仙司灵契定下。钱粮到位,方能心无旁骛。」
言罢,法身化作一滩清水,渗入青砖之中,消失不见。
夏寅整理了衣袍,推开静室厚重的石门,迎着午后的偏西日影,快步走出了内院。
穿过几道月亮门,沿途偶遇的丫鬟小厮皆是退至路旁,垂首行礼。
夏寅一路未停,径直来到了煮石斋。
刚跨入煮石斋的门槛,夏寅便看到堂内正中央的黄花梨大案后,长平公与夏渊两位族老正并排坐着,翻阅着案头的竹简。
见到夏寅进来,长平公放下竹简,微微一笑,那满是沟壑的脸上透出几分和蔼。夏渊则是直截了当地招了招手。
夏寅上前见礼,还未等他开口说明来意,夏渊便已将一份卷好的锦帛推到了桌沿。
「隐舟应当已经同你说了。」
夏渊声音洪亮,透着不容置疑的干练,「你这小子的命格,吃灵石如流水。我与长平公商议了一宿,这学宫的闲职你干不得,那些熬年份赚死钱的差事也不适合你。要想在三个月内凑齐十万八千灵石的宝库门槛,就得拿命去博。」
长平公在一旁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们为你拟了一份新的仙司灵契,由我二人共同保举你接下。酬劳,每个月两万块下品灵石。加上你作为甲等学子的两万月钱,一个月便有四万灵石进帐。」
「不知是何等差事?」
夏寅面色平静,并未被这两万灵石冲昏头脑。
酬劳越高,风险必然越大,这是铁律。
夏渊手指敲了敲那锦帛,沉声道:「去云雾山。采药。」
「云雾山?」
夏寅在记忆中搜寻了一番,那地方位于京州西边边界,山脉连绵,常年被灰白色的浓雾笼罩。
之前他看守的药园,就在云雾山脚下。
「不错。」
夏渊点明了任务内容:「云雾山深处,断崖险峰之间,生有一种野生的奇草,名为紫背云息草」。」
「此草性喜阴寒,专门生长在那些终年不见天日丶终年被浓重瘴气包裹的断壁石隙之中。其草叶正面呈灰白之色,与云雾同化;叶背则是深邃的紫纹。它能收敛周遭暴躁的灵气,药性绵长温和,乃是炼制破境丹与高阶蕴神丹不可或缺的中和主药。」
夏渊顿了顿:「这差事的酬劳之所以如此高昂,便是因为此草生长的环境极度险恶。」
「那云雾山中,常年沉积着上古留存的毒瘴,吸入半口便能让凡人气血逆流,需要一直用灵气抵挡。且这紫背云息草周遭,往往伴生着群居的妖兽—云尾毒蜂。」
长平公接过话头,告诫道:「那毒蜂不过巴掌大小,尾后毒针能破护体灵光。单个不足为惧,可若是成百上千只涌上,任谁也得退避三舍。更何况,云雾山中无法无天,除了妖兽,还有那些为了争夺灵草不择手段的底层散修。」
「你的任务,」
夏渊目光如炬地盯着夏寅:「便是每个月深入云雾山,躲避妖兽,防备暗算,采摘十株成熟的紫背云息草,活着带回来,交到族内库房李管事的手中。少一株,扣两千灵石,你可敢接?」
夏寅并未犹豫。
他目前的处境,丹田缺蓝,四艺皆空,若按部就班,年底状元便是痴人说梦。
必须得有大量灵石。
「晚辈接下便是。」
夏寅拱手。
「好胆色。」
长平公大笑一声。
「起印。」
夏渊与长平公同时闭目,眉心处神识涌动。夏寅亦是将神识探出,三股神识在半空中交汇,触碰到了那冥冥之中的《仙官志》法则。
虚无之中,仿佛有一支无形的判官笔落下,蘸着金光,在那空白的锦帛上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
字迹古拙,力透纸背:
【大乾仙朝京州镇国公府仙司契字】
【立契人:夏氏二房庶子夏寅。】
【承保人:夏渊丶夏长平。】
【契旨:今有云雾山境,产紫背云息草,为炼丹之重枢。立契人夏寅,承领入山采摘之务。按月论期,需月上十株于库房李管事处查验。事成,付报酬初级灵石两万块。】
【约法:云雾险恶,毒瘴伴妖。生死有命,福祸自招。若有毁损遗失,按价克扣;若命殒荒野,此契自消。】
【皇天后土,天道为凭。仙官志监录,神识为印。即日生效。】
契字成型的刹那,金光大盛。
夏寅感觉到自己的识海中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枷锁,便是灵契约束。
「契约已成。」
夏渊将那锦帛收起,抛给夏寅一块通行的腰牌:「去准备吧。你这几日便可动身。这差事时间自由,只要月底交上,其余时间你自行分配。若遇危险,切莫硬撑。」
夏寅接过腰牌,躬身行礼,退出了煮石斋。
回到偏院自己的屋内时,夜幕已经降临。
丫鬟紫鹃早已备好了温热的饭菜,林姨娘也在灯下做着针线活。
夏寅吃过饭,陪母亲闲话了几句,便推脱有些疲乏,回到了自己的里间卧房。
点亮书案上的油灯,夏寅没有去点檀香,而是静静地坐在椅上,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
「面板。」
眼前虚空微微扭曲,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淡蓝光幕缓缓展开。
这便是他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丶也是他最大的底牌。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一万一千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清心诀(超限)行云(超限)生火(超限)泽水(超限)呼风(超限)愈灵(超限)
草人傀儡(圆满)熟练度:1/100000。
轻身术(入门)熟练度:1/1000
厚土术(入门)熟练度:1/1000
【聚灵境初阶法术】:
控火术(超限)
落雷术(入门)熟练度:10/1000
控木术(入门)熟练度:1/1000
【工科四艺·基础符籙】
除尘符(小成)熟练度:123/3000
【工科四艺·基础阵法】
聚灵阵(小成)熟练度:322/3000
夏寅看着面板上那一长串的数据,目光在那一万一千杯盏的灵力结余,以及已经推至超限丶化作无色本源的控火术上停留了许久。
归元秘境中破而后立,丹田虽扩充至一万一千杯盏,但这等容量,在真正天骄那湖海般的灵力面前,依旧不过是几碗水罢了。
而下面多出的符阵一栏,那数百点的熟练度,夏寅心知肚明,那是一点微末底子,若真要提笔画符丶布阵,过不了仙闱大考。
窗外的夜风吹动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寅靠在椅背上,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自今日起,他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每日按时去族学点卯听课,也不用去那灵茶坊做一整天的苦工。
他拥有了两万灵石的保底月钱,拥有了自由出入云雾山赚取高薪的权限。
这时间的刻度,终于完完全全地掌握在了他自己的手中。
但这并非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没有了族学戒尺的监督,没有了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工时间,那便意味着他必须用理智来约束自己的每一寸光阴。
修仙界的优胜劣汰,远比前世体制内的内卷要血腥百倍。
秦厉那同阶无敌的水法碾压,云雾山中暗藏的毒蜂与散修,以及三个月后瀚海学宫考绩,像是一条条鞭子,悬在他的头顶。
「万万不能心生懈怠。」
大考已毕,族学对他的约束已然解除,他手中握着每个月四万块下品灵石的进项承诺,看似宽裕,实则处处皆是关卡。
首先要盘算的,便是那云雾山的仙司灵契任务。
「这等悬赏,酬劳与风险相伴。山中多有毒瘴与云尾毒蜂,若是毫无准备地闯进去,莫说采摘紫背云息草,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填的。」
夏寅在心中暗自筹谋:「每个月只需交差一次,十株成熟灵草。我无需贪功冒进,每个月去一趟云雾山便足矣。」
他将入山的日子,定在了每个月下旬的第一天,也就是每月念一。
这般安排,是有着严密的考量的。
他如今遁法《轻身术》与防御《厚土术》皆是刚刚入门。若是月初便去,法术生疏,遭遇危险时难以保全自身。
而将日子挪到下旬,他便有足足二十天的时间,在这安全的国公府静室之内,夜以继日地刷取熟练度。
待到下旬,他的遁术与防御必然已推至当月所能达到的巅峰状态,届时再入云雾山,把握自是最大。
且采摘十株灵草,即便遇上些许波折,剩下几天的光阴也足够他从容应对丶回府交差,断不会因为延误了期限而被扣除那灵石。
「两万块月钱,加上两万块任务酬劳。这一个月四万块灵石的进项,三个月下来,便是十二万块下品灵石。」
夏寅心中算盘拨动:「加上我原本剩下的底子,三个月后,开启《仙官志》那十万八千灵石门槛的天道宝库,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但夏寅深知,宝库开启,并非修仙坦途的终点,而是一个更为庞大的吞金巨兽的起点0
这天道宝库之内,奇珍异宝无数。
且不说那些各种各样的天材地宝,光是工科四艺所需之物,从上等的画符朱砂丶百年雷击木制成的阵盘胚子,到地火淬炼过的丹炉,哪一样不是灵石的开销?
族内只会提供一些最为基础的材料供给学生免费试用,若是以后需要更高级材料,那就得自己去买了。
而夏寅心中,有着一个更为长远的谋划。
那便是购买灵植种子。
大乾仙朝,修仙百艺之中,唯有农与商是源源不断的活水。
去深山老林里采摘野生灵草,终究是族老照拂照料,不可长久。
他如今得了《日光阵》丶《聚灵阵》丶《微雨阵》与《松土阵》,这四门阵法若是能融会贯通,再辅以他那超限的《愈灵术》去催发生机,他完全可以开辟出一片微型的灵田,自己培育灵植药材。
这等自产自销的营生,方是能支撑他日后修至筑基丶金丹,甚至更高的基业。
只是,那些能入药丶能卖上大价钱的高阶灵植种子,在市面上没有购买途径,根本无处采买要么自己去深山老林里找,要么寄希望于天道宝库。
可以预见,那些珍稀种子的标价,必然是一笔天文数字。
「本钱,还是需要大量的本钱。」
夏寅睁开双眼,目光清明。
为了攒下这笔本钱,他必须在平日里精打细算,将每一块灵石都用在刀刃上。
白日里的修行,他绝不能耗费自身的灵石去补充灵力。
他需得前往甲等族学的修行静室。
这等正大光明的「白嫖」机会,若是放过,那便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了。
白日在族学静室白嫖灵气以推演法术,夜里回房温养神识,如此循环,方能做到效率与节俭的并重。
一夜无话,唯有灵气在经脉中周天流转。
次日清晨。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几声清脆的鸟啼划破了国公府的宁静。
夏寅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衫,正准备推门前往族学静室,却听得偏院的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
「大喜!大喜事啊!」
伴随着一声拔高的通报,长房大太太赵元凤身边的心腹丫鬟小红,领着两个婆子,满面红光地踏进了二房的院子。
小红手中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步子迈得极快,逢屋便喊,那清脆的声音在清晨的院落中荡漾开来,瞬间将各屋的丫鬟婆子都引了出来。
紫鹃与司棋正端着铜盆水盂打扫庭院,见状赶忙迎了上去。
「小红姐姐,一大清早的,什么喜事这般大阵仗,连您都亲自跑这一趟?」
紫鹃笑着打探。
小红眉眼间掩不住的得意,提高了嗓音,生怕院里各房的主子听不见:「天大的造化!昨夜京州道院传回来飞剑传书,咱们长房的大少爷琏玉哥儿,过了那大关,高中人官了!」
此言一出,整个二房的院子顿时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窃窃私语。
「人官?大少爷成人官老爷了!」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有大乾律例护持,能积攒功德的官身啊!」
丫鬟婆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
在这国公府里当差,主子若是成了仙官,连带着她们这些下人出门,腰杆子都要比旁人挺得直些。
小红见众人这般神情,心中愈发受用,笑着继续说道:「文书已经下了。琏玉少爷被点为云州苍梧郡灵河县的司农官。」
「虽说不在京州,但那灵河县可是出了名的富庶水乡,掌管一县灵田赋税,可是个一等一的肥缺。大太太高兴坏了,昨夜连夜吩咐帐房,说是要从今日起,在长房那边的东大院,连摆三天的流水席!府里上下,但凡过去道贺的,不论主仆,皆有赏钱!」
正说话间,二房各屋的主子也都被这动静惊动,纷纷走了出来。
林姨娘穿着一件素淡比甲,立在廊下。
她是个本分知足的性子,听闻长房少爷高升,面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她转身从屋内的妆台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封,走下台阶递到小红手中:「这可真是祖宗保佑。琏玉哥儿是个苦读的,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劳烦姑娘替我向大太太道一声喜。」
小红掂了掂那红封,笑着福了福身:「林姨娘客气了,您的心意,奴婢定然带到。」
另一头,夏惊蛰与夏戊也从各自的屋里出来。
夏惊蛰依旧是一身干练的窄袖长裙,面色沉稳;
夏戊则是揉着惺忪的睡眼。
姐弟俩走上前,依着族中的礼数,得体地向小红转达了对长房的恭贺之意。
唯独正屋门帘掀开时,走出来的赵夫人,那神情端的是耐人寻味。
赵夫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间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身上披着鹤。
她迈着端庄的步子走到院中,听着小红那声声刺耳的「司农官」丶「三天流水席」,面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长房与二房,面上虽是一家,暗地里不知较了多少劲。
长房的夏琏玉,在道院里熬了这许多年,如今竟是真的让他撞了大运,跨过了那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人官门槛。
而她赵夫人自己的亲生儿子夏戊,如今进境平平,莫说人官,之前甚至每月考绩都过得磕磕绊绊。
更让她心中如鲠在喉的,是这偏院里还住着一个让她夜不能寐的夏寅。
一个庶子,十六岁便名动全族,拿了仙闱的资格。
长房出了个人官,庶出出了个妖孽,唯显得她的嫡子平庸无奇。
赵夫人站在那儿,只觉得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透了的冷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那股子憋闷与苦涩在五脏六腑里翻滚。
但她毕竟是当家主母,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断然不能失了体统。
赵夫人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那笑容将眼角的细纹都堆叠在了一起,显得格外热情。
她上前一把拉住小红的手,连声赞叹:「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我早就说,琏玉那孩子天庭饱满,是个有福报的。大嫂这回可是熬出头了,灵河县的司农官,那是何等的荣耀。」
「小红,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太太,我稍后便去东院,亲自给她贺喜去。这流水席,咱们二房定然是要去帮着操持的。」
说罢,赵夫人给身旁的贴身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会意,上前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在小红的袖袋里。
众人围着小红寒暄了一阵,待小红去下一处院子报喜后,院子里的众人也各自散去,准备换上吉服,去长房那边凑热闹讨赏。
赵夫人转过身,面上那热情的笑容在背对众人的那一刻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郁的寒霜。
她看了一眼正要出门的夏戊,冷冷地抛下一句:「还愣着作甚?赶紧去族学修行!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不知上进的!」
夏戊缩了缩脖子,不敢触霉头,灰溜溜地回了屋。
夏寅站在西厢房的台阶上,将这内宅的一幕幕百态尽收眼底。
他面色平静,并未被这突然到来的喜事乱了心神。
就在他转身准备背起行囊前往静室时,夏惊蛰却穿过庭院,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寅弟。」
夏惊蛰唤了一声。
夏寅停下脚步,拱手道:「惊蛰姐。」
夏惊蛰走到近前,自光在那张平静的年轻脸庞上打量了片刻。
她伸手替夏寅理了理被晨风吹皱的衣领,语气中透着几分长姐如母的期盼与关切。
「方才小红报喜的话,你都听见了。」
夏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分量:「链玉哥考上人官,这是咱们夏家近十年来的头一遭喜事。我来找你,并非是要拉你去吃酒,而是想借着这桩事,给你提个醒。」
夏寅神色端肃,微微低头:「姐姐请讲,寅洗耳恭听。」
夏惊蛰转过身,看着国公府高耸的院墙外那片略显灰暗的天穹,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半年时间,将初阶法术推至超限,天资与才情,莫说在这镇国公府,便是在那卧虎藏龙的京州道院之中,也称得上是翘楚。」
「但天资是一回事,道途却是另一回事。你切莫因为眼前的这点成就,便觉得那人官之位丶那仙凡之别是探囊取物,从而生了懈怠之心。」
「你可知,大乾仙朝的人官考核,究竟有多难?」
夏惊蛰转过头,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中,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与苍凉。
「在这大乾界域,但凡拿到仙闱大考资格的,哪个在凡俗眼中不是人中龙凤?可一旦入了道院,便如同泥牛入海。道院之中,有数不清的学子,他们达到了聚灵境九层的巅峰。这等修为,足以让他们的寿元绵延至一百五十岁。」
「可是,没有官身,便无法筑基。」
夏惊蛰的语气变得沉重,「唯有考上人官,替大乾仙朝牧守一方,调理阴阳地脉,方能获得筑基资格,若考不上人官,便只能在聚灵九层枯坐一生。」
「你若是有朝一日去了道院那藏经阁与演法堂,你便会看到一幅何等凄凉的光景。」
「那里头,有太多太多白发苍苍丶满面树皮般皱纹的老翁。」
「他们都是曾经惊才绝艳的天骄,却在岁月的蹉跎中气血衰败。到了那一百二十岁丶
一百三十岁的年纪,哪怕明知气血乾涸,执笔的手都在颤抖,他们依旧不肯离院。」
「他们日夜啃食着枯黄的阵法典籍,背诵着晦涩的仙朝律例,哪怕咳出血来,也要去争那三年一开的人官科考。」
「一旦放弃,一旦那一百五十岁的大限降临,他们这一身的修为便会化作一杯黄土。
长生大梦,便成了一场空。他们至死,也只是个稍微健壮些的凡人罢了。」
夏寅静静地听着。清晨的风吹过庭院,带着几分初春的料峭寒意。
他没有打断夏惊蛰的话。
「这十万个名列前茅的道院学子之中,能在一场科考中搏杀出头,被仙吏部点录为人官的,往往难出一个。」
夏惊蛰紧紧盯着夏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这十万人,并非是街头的贩夫走卒,也不是那些连《聚灵诀》都背不全的乡野村夫。这十万人,全都是从一百零八州层层筛选上来的丶有着大好气运与才情的天骄!」
「链玉哥能在三十五岁这年考上灵河县司农,那是长房几代人积攒的底蕴,加上他熬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造化。这其中的竞争之酷烈,犹如万千饿狼争夺一块带着血丝的腐肉,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大道断绝。」
夏惊蛰拍了拍夏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收尾:「寅哥儿,你的路还很长。那状元之志,那瀚海学宫的门槛,皆是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莫要浪费了你的才情。这府里的繁华与酒肉,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大道,才是你自己的。」
夏寅的面色依旧如同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姐姐的教诲,字字珠玑,寅铭记于心。不敢有片刻忘怀。」
此时,东大院那边已经传来了隐隐的丝竹管弦之声,那是长房在为了这天大的喜事搭戏台丶迎宾客。
热闹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这初春的寒气都驱散。
夏寅直起身子,看向夏惊蛰,语气平淡而坚决。
「惊蛰姐,长房那边的流水席,我便不去凑这份热闹了。这等沾染凡尘俗气丶耗费光阴的宴饮,于我修行无益。待到来日琏玉堂兄受了官印,回府拜祭宗祠之时,我再去正堂正式与他道贺便是。此刻,我欲前往族学静室,闭关推演法术。」
夏寅的抉择,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夏惊蛰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略显单薄,但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
能在这等全府狂欢丶众人皆去攀附逢迎的时刻,依旧保持着极度清醒的头脑,不被世俗的繁华所牵绊,这等心性,甚至比他那超限的法术天资更让人心生敬畏。
「好。」
夏惊蛰微微点头,让开了一条道:「去吧。族学那边清静,正适合静心。家中的礼数,我会替你周旋,你无需分心。」
「多谢姐姐。」
夏寅未再多言,转身走出了二房的院门。
身后的镇国公府,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无数的丫鬟小厮正端着红绸与喜字,在回廊间穿梭,一派鲜花着锦丶烈火烹油的繁盛景象。
夏寅的脚步,却没有为之停留半刻。
他穿过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步走向了那座寂静丶幽冷,甚至显得有些森严的夏氏族学。
在那里,没有美酒与阿谀,只有冰冷的蒲团,晦涩的阵纹,以及枯燥到了极点丶千万次重复的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