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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晨在归墟住了下来。
日子变得很慢，很安静。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窗外那盏模拟的日光，能听见七叔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能闻到影晨最爱的糖醋排骨的香味。那些地底的日子，那些厮杀、逃亡、死别，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伤慢慢愈合着。那些裂开的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那些金色的纹路，在他皮肤下流动着，越来越淡，像快要熄灭的余烬。
慕紫嫣每天都来看他，给他带吃的，给他擦药，坐在床边看着他发呆。慕晨让她别忙，她说不忙，她就是喜欢看着。
影晨也每天都来，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归墟最近发生的事，说七叔又研究出了什么新菜，说他训练的时候又打败了多少人。慕晨听着，偶尔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看着窗外那盏假的天。
一切都很好。
只是有一件事，慕紫嫣一直没说。
她发现，慕晨的身体，在变淡。
不是那种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淡，而是每天一点点，像水彩画被太阳晒久了，颜色慢慢褪去。第一天不明显，第二天能看出一点，第三天，她坐在他对面吃饭的时候，看见他的筷子从手心穿了过去。
那根筷子，直直地落下去，穿过慕晨的手掌，掉在地上。
慕晨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慕紫嫣。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笑。
“不疼。”
慕紫嫣愣住了。
她看着他。
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还在。
但那只手，是透明的。
她能看到手背后面的桌布。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影晨在旁边，手里的筷子也停了。
他看着慕晨。
看着那只透明的手。
他的声音有点抖。
“哥……你的手……”
慕晨低头看了一眼。
“没事。”
他把手收回去。
继续吃饭。
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嚼着。
像什么都没发生。
影晨没再说话。
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的饭，一口也没吃。
那天晚上，慕紫嫣偷偷去看慕晨。
门虚掩着。
她从门缝里看见，慕晨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透明的手。
他在发呆。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盏假的天。
月光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也有一点透明了。
慕紫嫣站在门外。
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第二天，影晨把慕晨堵在房间里。
他站在门口，叉着腰，瞪着慕晨。
“你说。”
慕晨看着他。
“说什么？”
影晨说，别装傻。你那个手怎么回事？你那个身体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慕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
“你想听真话？”
影晨说，废话。
慕晨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早就死了。”
影晨愣住了。
“什么？”
慕晨说，在那片白雾里。我已经消散了。
影晨张了张嘴。
“那你怎么……”
慕晨说，执念。
他顿了顿。
“因为想见你们最后一面。所以撑着回来了。”
影晨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着那张越来越淡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说，能撑多久？
慕晨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时辰。”
影晨低下头。
肩膀在抖。
慕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伸手，想拍拍他的头。
但那只手，从他头上穿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打不着了。”
影晨抬起头。
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你这黑心的……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慕晨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天晚上，慕紫嫣坐在慕晨床边。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越来越透明的身体。
看着他那双还亮着的眼睛。
慕晨也看着她。
他开口。
“妈。”
慕紫嫣嗯了一声。
慕晨说，够了。
慕紫嫣愣住了。
“什么够了？”
慕晨说，能回来见你们一面，够了。
慕紫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捂住嘴。
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那些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扑过去，想抱住他。
但她的手，从他身体里穿过。
她抱了个空。
她愣住了。
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他那透明的身体。
她终于崩溃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些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慕晨坐在床边，看着她。
他想扶她起来。
但他扶不到。
他只是说，妈，别哭了。
慕紫嫣抬起头。
满脸是泪。
她说，我怎么不哭？我儿子要没了。我怎么不哭？
慕晨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他笑了笑。
“能见一面，够了。”
慕紫嫣摇着头。
“不够……不够……”
慕晨没说话。
等她的哭声慢慢小了。
他从手上摘下那枚戒指。
递给影晨。
影晨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枚戒指。
“什么？”
慕晨说，这里面有三千多个灵魂。替我送他们回家。
影晨愣住了。
“三千多个？”
慕晨点点头。
还有我的伙伴们。
影晨接过那枚戒指。
那戒指，在他掌心里发着光。
温的。
那些小点，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星星。
影晨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红红的。
他说，知道了。
他顿了顿。
“你这黑心的，就知道使唤人。”
慕晨看着他。
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又出现了。
“习惯了。”
影晨也笑了。
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慕晨转头，看着窗外那盏假的天。
那片光，越来越亮。
他开口。
“天亮了啊。”
慕紫嫣抬起头。
看着他那越来越透明的身体。
她开口。
声音在抖。
“慕晨……”
慕晨回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温柔。
“妈，我叫了你三次。”
慕紫嫣愣住了。
“什么？”
慕晨说，二十三岁那次，刚才那次，还有这一次。
他笑了。
“够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淡。
那些金色的纹路，慢慢熄灭。
那些透明的轮廓，慢慢模糊。
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还在笑着。
看着他们。
慕紫嫣伸出手。
想抓住他。
但她抓了个空。
她跪在那里。
看着那个影子，一点一点，消散在阳光里。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枚戒指，还在影晨手上发光。
还有那句“够了”，还在空气里飘着。
很轻。
很淡。
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