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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指顺着那条虚线慢慢移，指腹粗糙，在羊皮纸上滑过去的时候带出极轻的沙沙声：“他们选这地方，既能在西线拿太子旧部给的货，又能跟大王子留在北边的人碰头，我们今日跟着的那四个人，不过是从南边来送东西的，真正主事的人，应该就藏在北边山脚那几个洞里。”
阿鹤从外头进来了，带来一股冷气。
他手里拿着那条短鞭，用干草纸慢慢擦着鞭梢上的冰碴，见两人凑在一起看图，便也在边上坐下，盘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羊皮图。
他这些日子草原话说得利索多了，跟沈婉凝和谢怀忱说话时还是习惯用京腔：“那明天我们再去一趟，从北边山脚正面绕过去，把那些洞都找出来。”
沈婉凝抬起头，手里的图没动：“不能从正面绕，今天那灰绿袍能从柴门后走，说明他们警觉性极高，那柴门是从里头扣住的，一般人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那儿有条路，我们如果明天大张旗鼓进山，他们一定先跑了，这条线要是断了，再想接上就难了。”
阿鹤擦鞭子的手停住了，抬眼看着她：“那怎么办？总不能又白跑一趟。”
他说“又”字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察觉到失态，又压了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怀忱这时才开口，他盯着图，目光锁在北边山脚那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上：“找两个生面孔，扮成过路的北狄牧民，从北边山脚踩路，再让乌力吉带人在后头跟着，等把洞的位置全摸出来，再选一条最窄的路，把两边都封住。”他说完，看了沈婉凝一眼。
沈婉凝点头：“我是这么想，但谁扮牧民？乌力吉的人大多在二王子手下露过脸，大王子的旧部或许认得出，那几个大王子旧部之前跟二王子的人打过照面，对乌力吉那张脸不会陌生，况且乌力吉这性子，让他扮牧民，走路都带杀气，更露馅。”
阿鹤把短鞭往地上一放，坐直了身子：“我来，我本来就不是北狄人，他们不会注意，再说我草原话现在已经能应付了，扮成南边草场过来寻马的，不是难事。”
他说得认真，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少年人急于证明自己的劲头。
谢怀忱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阿鹤被他看得不自在了，挠了挠后脑勺：“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谢怀忱摇摇头：“你一个人不够，若真撞上人，得有个人接应，大王子旧部那帮人，杀心重，今天那灰绿袍在雪地里走路，脚上穿的靴子底子是软皮子，不像是普通商队的，他们身上都带着刀，若把你拦住了盘问，你一个人周旋不过来。”
沈婉凝接过话头：“我跟他一道，我背个药筐，说是给马找草药的，最不惹眼，再说，他们若当真伤了人，我在，能救，阿鹤一个人去，我放心不下，我们两个一起，有些情况也好应付。”她语气平常，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谢怀忱立刻反对。他直起上身，眉心拧起来，声音不高却极坚决：“你们一个我都不放心，尤其这时候，大王子旧部见生面孔就警惕，哪有女大夫冬天进山采药的道理，草药长在哪儿？这季节地里头全是冻土，你挖什么？一句话就露馅。”
他顿了顿，又补道：“我不是小看你，是那些人太疯。”
沈婉凝看着他，也不恼，只把手里的羊皮图往他腿上一放：“我不进山，我就在北边山脚外那条老路上支个药摊，他们若从山里出来，我总能看见，再说，二王子的人在那条路上来来往往，我一个女人在路边坐着，比两个男人更不打眼。”
谢怀忱不接图，也不接话。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炭盆里，火苗子把他半边脸映得发红，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他道：“你支药摊，谁信你？这天气，又在老路上，风大得能把摊子掀了，更何况，他们不会贸然派人出山，你在那里坐着，若两三天都没动静，自己先冻出病来。”
沈婉凝正要再说什么，谢怀忱已经拿起了脚边那件外袍，慢条斯理地抖开披上。
他抬头看她，声音软下来：“你又不是铁打的，昨天回来你手都是冰的，晚上睡觉蜷着半天才暖和过来，明天先跟二王子商量。二王子若愿意多派人手，你再说不迟。”
沈婉凝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没再坚持。
她将羊皮图折起来，塞回药箱夹层，又拿了两块新毡布并成一块盖在膝头，忽然问了一句：“那二王子若非要跟着去呢？”
谢怀忱皱眉：“他腿还没好透，我自有话劝他留下。”
阿鹤在扑哧一笑，声音脆亮：“二王子现在能走路，正得意着呢，才不会乖乖留在帐里，师妹你是没见着，他今天在帐中练走，还让巴特尔在边上给他数步数，我听巴特尔说，二王子已经能一口气走八十步不扶东西了。”
阿鹤说得眉飞色舞，拿手比了个八字，又比了个拐杖的样子，学巴特尔憨憨地数数：“七十九、八十……二王子，你好厉害！”
他学得活灵活现，连巴特尔那点口音都带出来了。
沈婉凝笑出了声，连谢怀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阿鹤见气氛松了，才又正色道：“不过说真的，二王子若跟着去，也是个麻烦，他那条腿，师妹知道还没好透，万一在雪地里折了，谁能担待得起，得让他知道，想抓人，不在这一时。”
谢怀忱“嗯”了一声，把外袍脱了，重新躺下。
沈婉凝把毡布裹紧，侧过身子，面朝谢怀忱。
谢怀忱见她还睁着眼，轻声道：“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沈婉凝微微颌首，闭上眼睛。
帐外风又起了，吹得牛皮帘子一下一下撞着门框，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拍门。
沈婉凝听着那风撞帘子的响动，脑子里还在转北边山脚那些沟沟坎坎。
她知道，这事若办成了，太子在北狄最后一个影子就算彻底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