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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平平安安的过了几天。
初五一过,街面上的爆竹声便稀了下去,只有城西几家大铺子还在门前挂红,风一吹,碎纸片子从墙根打着旋卷起来,像一群飞不动的蝶。
沈婉凝与谢怀忱闭门不出,把从北狄和辽东带回的证据摊在东厢的矮案上,一样样重新理过。
有从王庭抄录的药互市账目,有从贺家庄搜出的半本密信抄本,还有陆明川临别塞给他们的铁岭城布防草图。
沈婉凝用裁好的桑皮纸分门别类誊录,字写得小而密。
谢怀忱坐在她对面,把每份证据后面涉及的人物和时间用炭条描成一张极大的脉络图,铺在书案上,四角用青石镇纸压着。
陆明川的信也及时送到了,说大概是因为过年的缘故,贺家也没什么动静,两人看到信,心里的大石头暂时放下一半。
另一边的阿鹤,每日清早便出门,在城南茶肆、城北脚店和东市的牙行之间转,回来时,脸色却是一日比一日沉。
初六那日,他进门后先在井边打水洗了把脸,冷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也浑不在意,只说了一句话:“宫里头的人嘴都闭得紧,连倒夜香的都不肯多说半句。”
沈婉凝把帕子递过去,阿鹤接了一边擦脸一边往屋里走。
初八清早,天灰蒙蒙的,像在憋一场雪却始终没憋出来。
周安突然登门,这来得极不寻常,他往常只在城南的茶寮与谢怀忱碰面,从不踏进镇国公府的巷子。
这一回不仅进了府,脸色也铁青,手里还拿着一块半旧的铜牌,进书房门时把门掩得只留一条缝。
谢怀忱看他那神色,先把窗子也关了。
阿鹤和承渊都在门外守着,谁也不说话。
周安开口便道:“太子在东宫失了踪迹,他只剩一套被剪碎的朝服,丢在寝殿青砖上,裁衣裳的剪子还扎在领口上。”说完,他把铜牌拍在案上,那是东宫禁卫的腰牌,上面还带着半截扯断的绦子。
沈婉凝拿起来翻看,见那腰牌边缘有层极薄的蜡,用指甲刮了刮,里面露出米粒大的一个朱印。
她抬头道:“这腰牌是有人预先备好的,不是禁卫随身那块。”
周安哼了一声,说:“东宫里的宫人跪了一地,有的说太子前一夜还照常用了燕窝羹,有的说四更时听见外殿有脚步响,进去一看朝服就摊在地上,人没了影,如今九门已经封了,全城大索,京营的兵提着灯笼挨家挨户翻,连水井和粪窖都不放过。”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极低,“你们这巷子,今日清早也多了几个游弋的人影,换了两班,不是京营的路数。”
听他说完,沈婉凝立刻把郝嬷嬷唤来,低声嘱咐:“把星澜和承渊都带到后罩房去,没有我的话不许出院,后厨的柴火照常烧,该冒烟就冒烟,别让人看出异样。”郝嬷嬷一句话没多问,转身就去了。
等堂屋里只剩三人,谢怀忱在案上铺开那张京城街巷图,用炭条在几个城门处各点了一下,说:“九门封得再严,也不过是做给外头看的,太子若没有万全的退路,不会把朝服剪了丢在寝殿里,那是明着告诉禁卫,他不打算再回来。”
周安点头:“没错,有人看见初七夜里东便门的守卒换了班,新换上去的那几个面生得紧,天不亮又全撤了。”
沈婉凝用手指沿着东便门往外划了一道:“东便门出城,走漕河,往东去是通州,再往东就是海边。”
她停下手,抬头道,“贺九公在辽东那些旧线,咱们只斩断了明面上的,那些藏在河船和私港里的人,未必真断了,太子能走得这么干净,必是有人把贺九公的暗桩重新盘活了。”
谢怀忱接道:“或者从头到尾,那些暗桩效忠的就不是贺九公,而是太子本人。”
周安脸色更沉了几分,把腰牌收进怀里,说要进宫去打探,谢怀忱送他到二门。
周安又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若宫里传旨,无论说什么,都别硬顶,遵从便是。”说完,他从侧门闪了出去。
周安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前门就传来拍门声。
那拍法很怪,不轻不重,三下一停,像在敲某种暗号。
郝嬷嬷从门缝里往外一瞧,脸就白了,跌跌撞撞跑回后院。
沈婉凝正给星澜梳头,见郝嬷嬷进来,手里的篦子停住了。
郝嬷嬷喘着气道:“外头来了个传旨的公公,穿着青灰袍子,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内侍,说是即刻召将军和夫人入宫。”
沈婉凝把星澜交给郝嬷嬷,自己快步走到前堂。
谢怀忱已经站在门内,整了整衣襟,回头看她一眼。
沈婉凝走过去,压低声音道:“来得这样快。”
谢怀忱淡淡道:“周安说的那班人里,怕有宫中的眼线。”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迈出府门。
那传旨太监面生,下巴尖窄,站在石阶上像根晒皱的干茄子。
他见二人出来,也不多话,只把手里的牌子一晃,转身便走。
沈婉凝与谢怀忱跟在后头,穿过半条余庆巷时,沈婉凝低声说:“这太监走路左脚比右脚重半分,鞋底里衬了东西。”
谢怀忱目不斜视,只“嗯”了一声,把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入宫后,那太监引着他们直往武英殿方向去。
廊子里的灯还没点起来,青砖地上又潮又暗,沈婉凝踩在砖缝上,脚下的软靴底子一点声息也没有。
谢怀忱走在外侧,步子沉稳,像往日上朝一般,只是眉间那一道浅痕压得极低。
武英殿西暖阁的门半开着,里头有炭气扑面,却暖得有些发闷。
太监从门内迎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尖着嗓子道:“陛下在里头候着二位呢。”
谢怀忱当先跨过门槛,沈婉凝随后。
二人进殿,见皇帝正站在北境舆图前,背对着他们,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玉带,那玉带上垂下的组绶纹丝不动。
太监退出去,反手把门掩上,暖阁里就只剩了他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