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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除非你跟我搞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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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泠把门反锁,在木桌前坐下。
    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今天赚来的毛票和钢镚,一分、两分、一角、两角的硬币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她把钱一张张理平整,手指有些不听使唤。
    今天在火车站出站口的冷风里足足站了一早晨,手背上已经泛起了一大片青紫红肿。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棉袄的内兜里,站起身,走到墙角去拨弄煤炉子里的残火。
    火苗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维持着屋里一点微薄的温度。
    “咚、咚、咚。”
    有人敲门,力道沉得发闷。
    钟泠拿着火钳的手停在半空,几星煤灰扑簌簌地掉在地上。
    她走到门后,没有出声,隔着薄薄的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的人站得很稳,没有来回踱步的杂音。
    鞋子踩在门外青石板上的动静她太熟悉了,那种规律、沉闷、带着十足分量的脚步声,整个院子里只有一个人会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拉开门闩,木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贺铮就站在门外的风雪里。
    他黑沉沉的眸子低垂着看她,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在冷清逼仄的屋里扫了一圈。
    屋子里冷得跟冰窖没两样。
    钟泠没有让开身子,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冷冰冰地挡住他的视线。
    贺铮没有废话,直接往前迈了一大步。
    扑面而来的浓重寒气和男人逼人的压迫感逼得钟泠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他顺着空当直接挤进了屋子,反手“砰”的一声将木门关严。
    屋子本来就小,他这一进来,高大的身架几乎把整个过道都填满了。
    钟泠背靠着门板,看着他径直走到小木桌边。
    贺铮从翻领工装棉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团东西,随手扔在桌面上。
    是一副崭新的劳保线手套,密密匝匝的厚实线头,耐脏耐磨的深灰色。
    钟泠看着那副手套,抿着唇,没动。
    贺铮转过身,粗粝的视线落回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生得白净细巧,可如今手背上已经冻出了几道刺目的红口子,指节处也有了皲裂的痕迹。
    他迈开长腿往前逼了一步,停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属于成熟男人的滚烫热力隔空罩了下来,呼吸交错之间,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风雪、烟草与木质气息浓烈得让人心慌。
    “明天别去火车站了。”贺铮开口,嗓音沙哑粗重。
    钟泠抬起头,不甘示弱地看着他刀刻般的下颌线。
    “不去火车站,我指望什么吃饭?”她反问,语气冷淡而平静。
    贺铮盯着她的眼睛,视线顺势往下落,在她冻得泛白干涩的嘴唇上顿了两秒,才克制地移开。
    “你想赚钱,可以继续跟着我的车跑。”他盯着旁边泛黄掉灰的墙皮,不去看她的脸,“跑长途货运,我每个月给你开工钱。”
    钟泠牵了牵嘴角,笑意微凉:“跟车?我力气没多大,路也不认得,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你管我吃住,还倒贴给我开工钱,贺铮,你做慈善呢?”
    贺铮喉结动了动,下颌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顽铁。
    他又往前逼了半步,钟泠脊背硬生生贴在冰凉的门板上,退无可退,只能被迫仰着下巴迎视他。
    “不想跟车,就按照你的念头去考大学。”他低下头,滚烫沉重的呼吸直直扑在她额前的碎发上,“买全套复习教材的钱、脱产备考这大半年的嚼裹我全包了。等你考上念完、分配了工作,再连本带利慢慢还我。”
    钟泠藏在背后的手指死死扣住了门框边缘的毛刺。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男人。
    她不要施舍,更厌恶他这种高高在上的安排与庇护。
    钟泠忽然松开手,不仅没退,反而挺起胸脯往前迎了半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抹平,衣料相擦,她甚至能隔着单薄的棉袄感受到他紧实胸膛剧烈的起伏。
    贺铮的呼吸骤然粗沉,但他硬是没有后退分毫。
    “你凭什么给我出这笔钱?”钟泠仰着头,鼻尖几乎蹭过他的硬朗下巴。
    她直视着他黑沉深邃的瞳孔,声音放得很轻,字字句句却像钢针一样扎下来:
    “除非你跟我处对象,否则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煤炉子残火里极微弱的噼啪声。
    贺铮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咫尺之遥的姑娘。
    她仰着白皙脆弱的脖颈,眼神里却全是野猫般不服输的挑衅,非要在他的心口和防线上抓出一道血痕来。
    他听得懂她话里的刺。
    她是在拿尊严跟他对赌,她不愿意被施舍。
    贺铮的目光顺着她的鼻尖下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火车站,那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伸手去摸她的手。
    他的火气一直从早上憋到现在,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真想讽刺她两句,告诉她外面的世道有多脏多乱,火车站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根本不是她这种细皮嫩肉的小丫头能立足的。
    可看着她那双通红却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手上冻烂的皮肉,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这丫头骨头比生铁还硬,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贺铮眼底的翻涌最终一点点归于死寂。
    他收回视线,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危险炽热的距离。
    既然她铁了心要逞能,他又何必犯贱往上贴。
    “我没心思处对象。”
    贺铮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转身走到桌前,把那副粗线手套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宽阔冷硬的背影在微弱的煤油灯光下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手套戴着,钱爱怎么挣怎么挣。”他几步迈到门前,一把拉开门把手。
    “贺铮!”钟泠在背后喊他,胸口剧烈起伏。
    男人的脚步在门槛前生生刹住,背脊挺得笔直,没回头。
    “你躲什么?跟我处对象,很丢你的人吗?”她的声音被冷风撕扯得微微发颤。
    贺铮抓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小臂上的青筋像一条条粗粝的藤蔓暴起。
    他终究一个字没答,一步迈进风雪里,反手“哐”的一声带上了门。
    刺骨的穿堂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钟泠脸上,刀割一般生疼。
    她站在冷透了的屋子里,死死盯着桌上那副灰色的线手套,气得眼眶通红发酸。
    钟泠几步冲过去抓起手套,作势就要往煤炉子里塞。
    可火钳递到炉口,看着那细密厚实的针脚和耐脏的线头,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她咬着牙把手套狠狠摔在桌面上,一屁股跌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生闷气。
    不处就不处!
    不就是脸长得好看点,个子高了点、肩膀宽了点,有一把子使不完的蛮力么,真当离了他地球就不转了?
    ……
    第二天清晨,风雪未歇,天光铅灰。
    钟泠用冰冷刺骨的井水泼了脸,把头发用皮筋扎得一丝不苟。
    她在炉子上重新热透了锅底,浓郁霸道的五香茶料味翻滚着扑腾开来,将小破屋里的清冷冲淡了大半。
    临出门前,穿堂风把薄薄的窗纸吹得哗哗作响。
    钟泠盯着桌上那副手套看了两秒,猛地咬紧牙关,抓起来套在了手上。
    手套很大,她的十指在厚实的空腔里晃晃荡荡,但粗糙绵密的线头裹住皮肤的瞬间,一股扎实的暖意立刻挡住了外头侵肌刺骨的严寒。
    她推着木板车,顶着漫天的白毛风,一步一步重新扎向了火车站。
    出站口的人流依旧行色匆匆。
    钟泠照旧占住老位置,揭开大铁锅的棉被垫,蒸汽如滚滚白雾腾空而起。
    “五香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两毛一个,三毛俩——”
    她戴着宽大的灰手套,熟练地拿铁勺舀蛋、找零、撕油纸包好递过去。
    虽然手套大了收钱有些笨拙,但手背上的冻疮当真没再被寒风刮裂流血。
    忙乱的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掠过十几米外的那根水泥大方柱。
    柱子后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缩着脖子裹大衣的赶车客。
    那个穿着黑色翻领工装服的高大身影,一次也没再出现。
    接连几天,钟泠每天天不亮就出摊。
    她的茶叶蛋入味深、卤料正,渐渐攒起了一批熟客。
    周围卖烤地瓜、卖炒葵花籽的摊贩看她的眼神,也慢慢从起初的鄙夷变成了眼红与嘀咕。
    但始终没人敢真上来砸摊子——几天前那个被贺铮当场拧脱臼的二流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这一带露过面。
    这天傍晚,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细密的雪粒子扑簌簌砸落,在滚烫的铁锅盖上转瞬化为一缕缕白烟。
    钟泠卖光了锅里的最后一颗蛋,正搓着手准备收摊。
    旁边一个推着板车卖碎布头的大婶凑了过来,眼神有些闪烁,压低声音道:“闺女,你这几天太扎眼了……街角那帮整天瞎晃荡的二流子盯你两天了。明天换个背风的地界摆吧,快走!”
    钟泠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顺着大婶示意的方向斜斜瞥去。
    风雪弥漫的街角,三个穿着破旧绿军大衣的年轻痞子正缩着脖子朝这边打量,手里若隐若现地拎着缠了黑胶布的铁棍和半截砖头。
    钟泠心口沉了沉。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套摘下塞进口袋,双手握住推车木把,手背上的筋络绷得极紧。
    她没有慌,在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抄哪条路能最快甩开他们。
    那几个人见她动了,也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围堵上来。
    钟泠推起沉重的板车,脚下发力,闷头朝着反方向拐进了一条狭窄幽深的旧巷子。
    这是抄回大杂院最近的路,平常就偏僻,这会儿大雪漫天,更是连半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身后的脚步声陡然加快,伴随着粗重急促的喘息和不干不净的荤话,越逼越近。
    退无可退。
    钟泠索性猛地刹住车子,转过身,冷眼盯着追上来的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手里掂量着一根生锈的四分水管。
    “小娘们,腿脚挺麻利啊。”男人啐了一口焦黄的浓痰,邪恶的视线在钟泠冻得白里透红的脸蛋和车兜里来回扫,“哥几个冷风里蹲你半天了。这几天大团结没少挣吧?识相的拿出来孝敬孝敬哥哥,往后这出站口,哥保你平平安安支摊!”
    钟泠眸底一片冰凉,缩在袖子底下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推车底槽那把沉甸甸的铁火钳。
    刀疤脸见她不吭声,狞笑着伸出一只脏兮兮的爪子,直接抓向她的棉袄衣领!
    “拿来吧你——”
    风声骤紧!
    就在那只脏手离钟泠的衣领不足半寸的刹那,旁边坍塌了半截的破红砖墙后,猛地探出一只戴着黑皮手套的粗壮手臂!
    那只手带着一身裹挟而来的风雪寒意,快准狠地一把死扣住刀疤脸的后颈皮,像拎一只死鸡崽子似的往后狠狠一轮!
    “砰!!”
    甚至没等刀疤脸叫出声,整个人就被重重掼在了结了冻冰的青砖墙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翻着白眼软倒在雪堆里。
    贺铮从残墙的阴影里大步跨了出来。
    他肩头还落着一层未来得及融化的厚雪,工装外套敞着怀,宽阔硬朗的骨架像一堵移动的黑铁高墙,严严实实地挡在钟泠身前,将一切恶意与风雪全隔绝在外。
    “看来是皮痒了,想松松骨头?”
    他抬起眼皮扫向另外两个吓呆了的混混,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爆出一串清脆可怖的噼啪声。
    那两人看着地上面无血色的同伙,再对上贺铮那双泛着戾气的阎王眼,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把铁棍一扔,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口逃命去了。
    贺铮没有去追。
    小巷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漫天飞雪落下的轻微沙沙声。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钟泠。
    微弱的雪光打在他刀刻般的下颌线上,他粗重的呼吸在零下的冷空气里喷吐出大口白汽,一团团扑在钟泠冰凉的面颊上。
    “这就是你说的,自己能立得住、能挣钱?”
    他往前压了一步,沉重的翻毛皮靴踩碎冰雪,嗓音低沉发狠得让人心头发紧。
    钟泠攥着火钳的手骨节泛白,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仰起头颅,硬生生迎着他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我没求你多管闲事!”她嘴硬得像块石头,声音却因为离得太近、脱力后的后怕而微微打颤。
    贺铮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的犟脾气,胸腔里压抑了一路的邪火“腾”地窜了顶。
    他猛地上前半步,长臂一揽,直接把她整个人狠狠逼退,严丝合缝地抵在木推车的边缘!
    坚硬如铁的胸膛毫无缝隙地撞上她的鼻尖,男人身上滚烫刺骨的燥热隔着棉服狠狠透了过来。
    “没求我?”
    贺铮倏地低下头,粗重滚烫的鼻息危险地扫过她的耳根:
    “刚才老子要是晚翻进来一秒,那孙子的脏手就摸上你领口了!”
    钟泠被他逼得身子后仰,细软的腰肢紧紧硌在冰凉坚硬的木推车扶手上,动弹不得。
    “摸就摸!他敢碰我,我就一火钳戳瞎他!”她仰着发红的眼角,不甘示弱地尖锐反驳。
    贺铮怒极反笑,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铁箍似的一把掐住她握着火钳的细手腕!
    属于成年男人的手劲极大,掌心里滚烫粗糙的厚茧隔着单薄的袖口狠狠碾过她脆弱的手腕骨,烫得钟泠身子骤然一颤。
    “戳瞎他?”
    贺铮死死攥着她的细腕子,俯下身,黑沉沉的眼底满是骇人的暗芒:
    “就你这二两肉的力气,你还想打人?”
    钟泠的手腕被他箍得钻心发疼,她剧烈挣扎了一下,却如同蜻蜓撼树。
    “贺铮……你放手!”
    她怒目而视,眼尾因为委屈和气恼染上了一层水汽,红得惊心动魄。
    贺铮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扣着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猛地一带!
    “唔——”
    两具温热的身体瞬间没有半分间隙地撞在了一起。钟泠惊恐地睁大眼,隔着衣服,她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紧绷如磐石的大腿肌肉正强势地嵌在她的身前。
    “不是挺能耐么?接着狂啊,你躲什么?”
    贺铮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成年男人危险而霸道的侵略感。
    风雪呼啸的小巷深处,钟泠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心跳乱得如同擂鼓,脑海里霎时间一片空白。
    贺铮垂下深沉漆黑的视线,死死定格在她那两瓣因为愤怒而微微张开、水润嫣红的嘴唇上。
    他的喉结,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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