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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会议接通用了三分钟。
绵阳那边的网络不太稳定，画面卡了两次，第三次才彻底清晰。
屏幕里，李一男坐在技术中心那间会议室的主位，身后的白板还没擦乾净，密密麻麻的底盘参数依然挂在上面。
他换了件黑色T恤，眼眶下的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一层。
汉斯·彼得森坐在他右手边，那件白大褂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得通红的前臂。
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埃里克·林德奎斯特，另一个是精进电动派过来的电机工程师老赵。
陆知远站在门边，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人齐了。」顾屿把李一男那份备忘录往茶几上一推，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屏幕里的众人。
除了早就领教过顾屿气场的李一男，老赵和汉斯等几名外籍工程师看清画面的瞬间，神色都不由自主地变了。即便早听说过幕后大老板非常年轻，但真切看到屏幕里那张甚至还带着几分清纯学生气的脸庞时，那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依然让他们错愕不已。
「先说一件事。」顾屿没有理会他们的神色变化，直奔主题，「关于四轮车项目的技术路线，我之前的判断有问题。」
屏幕里，李一男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动。
汉斯的视线从翻译软体上抬起来，看向摄像头。
「我一开始定的方向是纯电，这个大家都知道。理由很简单，纯电是终局，十年后市场上跑的主流车一定是纯电。这个结论我到现在也没变。」
顾屿停了一拍。
「但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把十年后的答案，硬塞进了今天的产业链里。」
会议室两端都没人说话。
「电池能量密度不够，充电基建约等于零，热管理系统没有量产先例，BMS算法还在幼儿园阶段。这些问题不是我们一家公司能解决的，也不是砸钱就能在两年内填平的。是我想当然了。」
说到这里，顾屿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他看着屏幕里的一行人，语气多了难得的郑重。
「因为我个人的战略误判，让整个底盘组丶电机组在这个多月里顶着高压推进，熬了无数个通宵，做了很多现阶段看根本推不动的兼容性评估，甚至差点把大家逼进死胡同。」
顾屿双手撑在茶几边缘，对着会议屏幕微微低了低头，
「这件事是我的决策失误，我的责任。我向在座的各位，以及绵阳前线所有的研发兄弟们正式道歉。」
说完，顾屿重新坐回沙发上。
屏幕那头静了几秒。几人完全没料到高高在上的大老板会把责任全揽过去当众认错。
连李一男拿水杯的动作都顿了半秒。
他把面前的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声音平稳：
「所以你打算怎么调？」
「加一条线。」顾屿身体往前倾，「在纯电的基础上，同步开一条增程路线。」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老赵先开口了，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增程？就是串联混动那个？」
「对。」
「那不就是……」老赵话到嘴边收住了。
顾屿看了他一眼：「你想说'脱裤子放屁'。」
老赵的脸红了一下：「我没那么说……但确实，多一道能量转换，效率不是更低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估计在座的不止你一个人有这个疑问。」
顾屿扫了一眼屏幕。
一句「脱裤子放屁」显然把翻译软体干烧了，汉斯正皱着眉头跟旁边的人工翻译低声确认这个东方俚语的物理含义，一头金发抓得乱糟糟的，显然也是满脑子困惑。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顾屿竖起一根手指，「一台传统燃油车，发动机的热效率峰值能到多少？」
「好的能到百分之三十八左右。」老赵接得很快。
「峰值。」顾屿强调了这两个字，「那实际日常驾驶呢？堵车蠕行丶频繁启停丶低速跟车，发动机有百分之多少的时间是在峰值附近工作的？」
老赵张了张嘴，没接话。
「百分之十都不到。」李一男替他回答了，
「大部分时间发动机都在低效区间运转，尤其是城市工况。」
「对。」顾屿点了下头，「这才是真正的'脱裤子放屁'。花了那么大力气把油烧了，结果大半的能量变成了废热，散到空气里去了。不是因为发动机不行，是因为它被逼着在自己最不擅长的转速区间干活。」
他伸手在茶几上比划了一下。
「增程式的逻辑是什么？发动机不直接驱动车轮。它只干一件事：发电。而且永远锁死在最高热效率的那个转速区间，不管外面是堵车还是跑高速，发动机的工况不变。」
「发出来的电存进电池，再由电机驱动车轮。电机的特性大家都清楚，低速扭矩大，响应快，在城市里走走停停，效率碾压内燃机。」
老赵的表情在变化。他在心里算帐，顾屿看得出来。
「你说多了一道转换，没错，电能到机械能确实有损耗。但这个损耗是多少？电机效率百分之九十以上。而传统燃油车在低效区间浪费的能量呢？百分之三十丶四十甚至更多。」
顾屿摊了摊手：
「你告诉我，到底谁在脱裤子。」
老赵没说话了，表情有点复杂。
汉斯这时候开口了，翻译把他的话同步传过来：
「顾先生，我理解您的意思。但如果只是为了让发动机在高效区间运行，为什么不直接造一台高效率的油车？」
「好问题。」顾屿等的就是这个。
「两个原因。第一，就算发动机在高效区间发电，增程车在城市通勤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启动发动机。三十五度电的电池包，纯电跑一百五十公里，覆盖百分之九十的日常通勤。你每天上下班二三十公里，晚上回家插上充电器，这车跟纯电车没有任何区别。用电成本是燃油的几分之一，你算算一年省多少油钱。」
顾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跑长途的时候，发动机启动给电池充电，综合续航八百公里以上。满油满电出发，你不用提前规划哪里有充电桩，不用在服务区排队等两小时，不用担心冬天续航打折。加油站遍地都是，三分钟加满走人。」
他看着屏幕里的汉斯：「你在瑞典开过冬天的纯电车吗？」
汉斯苦笑了一下，摇头。
「那你应该知道，北欧冬天零下二十度，纯电车的续航能掉百分之三四十。现在电池技术撑不住这种考验。但增程车不怕，电池没电了，发动机顶上来。这就是我说的，它完美适配当下的基础设施现状。」
李一男一直没说话。
顾屿知道他在想什么。
「增程看起来不够纯粹，不够极致。但我想请大家回忆一下萨博9-3的前机舱。」
李一男神色微变。
「那个机舱是为燃油发动机设计的，我们在做纯电改造的时候，前面空出来一大片冗余空间。之前我还在想这块空间怎么利用，现在答案有了。」
顾屿的语速加快了半拍。
「增程器塞进去，发动机加发电机，不需要对白车身做大手术。碰撞传力路径直接复用萨博的成熟数据，汉斯你们这一个多月标定的悬架参数，百分之九十以上可以直接用。因为增程车的驱动方式跟纯电完全一样，都是电机驱动，重心分布丶扭矩特性几乎不变。」
汉斯的眼睛亮了。
他回头跟埃里克交换了一个眼神，嘴里嘟囔了一句瑞典语，翻译没来得及转述，但顾屿从他的表情读出了意思。
这条路走得通。
「电池包从七十五度缩减到三十五度，模组数量砍一半，不需要重新设计电芯。电机直接复用精进电动那套方案。VCU和BMS是我们自研的，改写一套串联混动的能量管理策略，完全可控。」
顾屿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至于增程用的发动机，不需要什么高精尖的东西。一台成熟的1.5L自吸就够了，只要技术稳定丶NVH过关。它永远在一个固定转速区间运行，工况单一，可靠性反而比传统燃油车的发动机更高。」
他停顿了一秒，看着屏幕里所有人的脸。
「依托我们星源动力刚打通的闭环产线，增程版削减的四十度电能硬生生抠出四万多的成本空间。再加上增程器系统一万五到一万八的采购价，单车净降本将近三万块。这意味着什么？」
顾屿没等他们回答。
「意味着我们可以把智能汽车的价格打进二十万以内。纯电版树标杆，增程版扛销量。同平台丶双动力，用增程版去撕开传统合资B级车的市场，用更大的销量基数去喂我们的智驾数据飞轮。」
顾屿看着屏幕里陷入沉思的众人，背靠着沙发，姿态从容。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条路究竟有多无解。
因为那个叫李想的男人，就是靠着这套被无数技术原教旨主义者和网络车评人群嘲为「落后技术」丶「脱裤子放屁」的增程打法，精准切中了中国家庭用户的里程焦虑痛点，硬生生在惨烈的新势力厮杀中攻城略地。
当蔚来和小鹏还在为充电网络的铺设和居高不下的电池成本焦头烂额丶苦苦挣扎在盈亏线上时，「理想汽车」已经靠着增程产品矩阵实现了月销数万台的恐怖神话，狂揽几百亿的现金流，把那些嘲笑它的传统车企按在地上摩擦。
技术在商业面前是没有绝对高低贵贱的。能卖出去丶能解决用户痛点丶能形成闭环抢占市场的技术，才是现阶段最好的技术。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六秒。
李一男把保温杯放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顾屿注意到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所以，你刚才说的『同平台丶双动力』，意思是原来的纯电项目不砍？」
李一男终于开口了，声音里的抵触已经褪去大半，转而变成了对工程实际工作量的确认。
「对。」顾屿说，「纯电不停，增程同步推。双线并行。」
李一男盯着屏幕看了顾屿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手下这点人不够，得加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