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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穿过那条回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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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笑声。
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像有人把一群孩子的笑声装进了雾气里，一股脑地泼下来。
声音不远不近，听不出从哪个方向来。
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一会儿又像是在头顶的瓦片上滚过。
钱多多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他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方圆背后又缩了半寸。
连李素心都慢了半步。
方圆余光瞥见她那只始终收在袖口里的手动了动，像是摸上了什么暗器，又没掏出来。
没人说话。
三个人踩着笑声，一步一步地朝老太太的院子挪。
走着走着，钱多多先撑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圆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又缩回来，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方圆。「雾气把声音吸得又闷又短。
「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方圆没回话。他也在走。
脚底的触感告诉他这条路没错，鹅卵石，碎得均匀，跟他昨天踩过的是同一条。
问题是时间不对。
昨天从赵天赐院子到老太太那儿，一盏茶的工夫都用不了。
眼下他们走了快一炷香了，脚下这条回廊还是不见尽头。
钱多多又说：「昨天走这条道可没这么长……「
他搓了搓胳膊。那层薄薄的肥肉底下分明起了鸡皮疙瘩。
方圆没理他。他在听。
因为他的耳朵里塞满了那些嬉笑声，孩子的丶女人的，听着近在耳边又远在天边。
同时方圆脑海之中的，铁线柳也在动。
他闭上眼一息，脑海深处那棵黑色的树影轻轻晃了一下枝梢。
又有许多光点落下来，旋即又消失化作铁线柳的养料。
而一直存在的那两个固定光点。
此刻正在他意识里慢慢胀大，像灯火被人拨亮了灯芯。
柳树的枝干随之变细了一分。
他在古籍上看过，铁线柳，树身越细，柳条越锋利，防御越强。
这不是削弱，是精炼。
憨蛋和老三。
那俩货在外头没闲着。他猜对了。
他的媒介就是这两个憨货，一个嗓门大一个能扯谎，凑一起就是天生的故事篓子。
他们讲得越卖力，信的人越多，他脑子里这棵铁线柳就越纤细。
「靠。「
方圆忍不住脱口而出。
钱多多吓了一跳，肉乎乎的身子一绷：
「方圆，怎么了？「
方圆乾咳两声。总不能说他在脑子里养树吧。
「没事。「
他定了定神，看向钱多多和李素心。
「你们……真的没听见？「
两人同时愣住。
钱多多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摇头。
李素心眉头拧起来，她从小就练耳力，暗器功夫全凭一双耳朵吃饭，
此刻她闭着眼把全部注意力灌进双耳，听了一轮，
睁开眼时表情写着同样的答案.....除了嬉笑丶杂音，
几段断断续续不知所谓的音节，什么也没有。
方圆心里沉了一下。
他听见了。清清楚楚。像有人蹲在他耳朵眼儿里说话。
一个女人在问：「爹，咱们啥时候去雾水郡啊？「声音软软的，带着赶路的喘息。
一个男声回她：「快了。「
然后是第三个人，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急促：
「雾水郡的进城名额……五千两一个！「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马蹄子踩在土路上，车軲辘碾过石子。
有人在喊：「快啊！前面就是驿站！到了就有人接应我们！「
断断续续，叠在那些笑声底下。
像是同一个场景被反覆播放，每循环一遍，就模糊几分，又清晰几分。
方圆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雾水郡。
此刻他即便再蠢也知道这场黑货的源头是谁了！
真正的源头一直都在外面。
在那些想进城的人身上。
这些看不见的客人身上。
进城名额丶驿站丶接应，方圆脑子里把这三块碎片拼在一起，
拼出一个他不想看见的画面。
逍遥门错了。赵四也错了。
他们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接到人，以为那趟差事白跑了，
所以宗门才会一个接一个地出事....晚上守夜的弟子看见山门前有客人，
那是幻觉，是黑祸在作祟。
可如果。
如果那些人早就到了呢？
方圆喉结动了一下。
如果逍遥门确实把「客人「接回来了，只是他们看不见。
那些客人就混在队伍里丶坐在马车里丶跟在弟子身后，无声无息地进了山门。
然后逍遥门从上到下开始「性格大变「，不是黑祸侵蚀了他们的心智，
是那些看不见的客人一直在他们身边。
赵四那家伙真是命大。
方圆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这人在逍遥门待了那么久，天天跟那群看不见的东西待在一个屋檐底下，
居然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要么是命硬到了极点，要么就是身上有什么东西让那些客人懒得搭理他。
而现在。
他抬眼看向周围翻涌的雾气。
这郡守府里弥漫的东西，跟逍遥门山门里飘着的，怕是同一种。
老太太丶夫人丶赵天赐丶满府上下的人挨个躺倒，也是因为那些「客人「跟着什么人进了府。
至于跟着谁.....
方圆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福伯。
或者那个用着福伯壳子的东西。
「方圆？「
钱多多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怎么了？别吓我。「
方圆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胖脸上全是汗，嘴唇有点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钱多多被他这么一看反倒觉得安心了，要是连方圆也栽了，他真会扭头就跑。
可他没想过，整个郡守府的门都关上了，他能往哪儿跑。
「我没事。「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稳。稳到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
「不走老太太那了。「
钱多多嘴巴一张一合，想问为什么，硬是咽回去了。
看方圆的脸色就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李素心可不管这套。
「方圆，到底怎么了？「
她的声音又冷又急。
在这个鬼地方停下来不动才是最大的找死，这点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走起来好歹还能撞条路出来，站着就只能等不知名的东西把你也吃了。
钱多多冲她眨眼。使劲眨。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闭嘴。
别吵到方圆思考！！
李素心看见了，冷哼了一声。
她又不是皇城司的下属，凭什么要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