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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
城市夜晚的晚风扑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可我浑身依旧燥热，手心不停往外冒冷汗。手机安安静静揣在口袋里，我不敢拿出来，我清楚，锁屏背后，是几十条未读短信与数十个未接来电。
地铁车厢灯火通明，身边下班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说笑，谈论着旅游、新车、升职加薪。我靠在车厢冰冷的立柱上，戴着耳机，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脑海里不停在算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账。
年薪五十万，听上去是一笔很可观的数字，折算税后到手，每个月接近四万八。放在普通人家里，这份收入足以让家庭过得宽裕安稳。
可落到我身上，四万八的月薪，连每个月最低还款额，都已经填不满。
回到家门口，我站在门外，深吸好几口气，把脸上的焦虑全部压下去，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内暖黄灯光洒出来，姚丽君还在客厅等我。茶几上面摆着温热的宵夜，是我爱吃的面条。
“回来了？今天又加班这么晚。”小昭起身接过我的公文包，语气温柔如常，“最近项目很忙吗，看你最近总是神色疲惫。”
我内心一阵刺痛，慌忙避开她的目光，随口搪塞：“项目上线，事情多一点。”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生怕我的慌乱被她一眼看穿。
她还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期待。前几天吃饭，她还和我规划，再攒两年存款，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以后孩子读书条件也能好一些。她省吃俭用，一件衣服可以穿两三年，护肤品舍不得买贵的，一心想着家庭储蓄。
她万万想不到，我们不但没有存款，反而背负着一座百万债务大山。
简单吃了几口夜宵，我借口洗澡躲进卫生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哗哗水流掩盖住外界声响，我才敢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一解锁，铺天盖地的消息扑面而来。
各个网贷平台、信用卡中心，提醒、警告、逾期通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通知栏。我点开记账软件，一份冰冷的统计表格躺在那里，这是我深夜偷偷统计出来的总负债。
信用卡合计42万，各类网贷、消费贷合计67万，加上之前炒股亏损、彩票投入滚出来的利息罚息，总负债，一百零九万七千。
这个数字，沉甸甸压在我的心上。
我打开银行APP，看着三天前到账的工资，四万七千八百六十二元。那是我拼死加班，熬了无数个夜晚换来的劳动报酬。
我手指快速操作，一笔一笔往外转账。
先还两张已经预警的信用卡，两万一千多瞬间划走；紧接着处理两笔到期网贷，一万五千多。
短短几分钟，这个月到手工资几乎消耗殆尽。
数字不停往下跳，最后银行卡余额，只剩下一千三百二十六块四毛。
整整接近五万的月薪，流转一圈，一分不剩。
这就是我当下的现实。高薪只是一个短暂经过我手上的数字，还没有捂热，就要全部送给各个金融平台。
哪怕如此，依旧还有大批账单没有处理。部分平台已经正式进入逾期状态，罚息按天滚动。每一天醒来，负债总额都在无声上涨。
我靠在冰冷瓷砖墙壁上，一阵无力感席卷全身。
最开始借贷的时候，我以为只是临时周转。几千块的缺口，想着下个月发工资就能填平。谁能想到，一步错步步错，雪球越滚越大。
我想起从前，刚参加工作月薪七千，日子虽然清贫，但是内心踏实，没有这么多提心吊胆。反而当收入节节走高，欲望也跟着水涨船高。
人就是这样，见过繁华之后，很难再甘心回到朴素的日子。高薪带来的虚荣心，投机带来的幻想，信贷平台毫无门槛的放款，三者叠加，直接把我拖入泥潭。
手机又响起来，一个陌生座机号码。
催收。
我盯着跳动的来电界面，心脏砰砰狂跳，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不敢按下。我知道接通之后，对面会是什么话术。温和的提醒，接着是警告，再往后，就是联系紧急联系人。
我直接按掉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可我心里清楚，躲得了今天，躲不过明天。催收不会因为我的逃避就此消失。
走出卫生间，小昭已经收拾完餐桌，她看我脸色很差，递过来一杯温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看你脸色发白。要不周末我们抽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
“没事，就是最近太累。”我接过水杯，不敢多说一句话。
躺在床上，妻子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我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彻夜无眠。
脑海里不停回想两年前，我刚刚拿到加薪通知那天，我是何等意气风发。我以为自己挣脱出身的枷锁，拥有改写命运的能力。
那时候的我，哪里会预料到，短短两年，会落到这般境地。
我也幻想过，能不能再来一波行情，股市大赚一笔，一次性填平窟窿；或者碰一次运气，彩票中一笔大奖，所有债务烟消云散。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我又狠狠掐灭。
我吃过投机的亏，我清楚，把人生救赎寄托在运气上面，只会摔得更深。
可除此之外，我又看不到出路。一百多万，对于此刻的我，像一座翻不过去的高山。
工资到手即清零，月月如此。我守着旁人羡慕的五十万年薪，却活得比很多月薪几千的普通人还要窘迫。
一旦工作出现变故，收入断掉，整个人和整个家庭，会直接坠入万丈深渊。
凌晨三点，手机静音状态下，依旧不断震动。一条条催收短信，源源不断发送进来。
【XX消费金融】您已逾期，请尽快处理欠款，避免对个人征信造成不可逆伤害。
【某某网贷】多次联系未果，我方将启动第三方外访流程。
“外访”两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蜷缩在床上，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包裹住我。
我现在还在掩盖，可纸包不住火。
什么时候催收电话会打到公司？什么时候消息会传到老家父母耳朵里？什么时候小昭，会彻底知晓全部一百多万的真相？
我不知道。
但我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窗外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漫长黑夜快要结束，可属于我的劫难，才刚刚拉开序幕。
正所谓：打油绝句·清零
薪俸刚入账户中，转瞬清零一场空。
月月辛劳皆白干，只替债主做苦工。
注解：工资一发，立刻全部用来还款，一分钱留不下。辛苦打工，到头来仿佛只是给债主打工，心酸又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