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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叔的“破浪号”在两族交界的海域漂了三十年，船身的桐油刷了十七遍，早已变成深褐色，像块泡透了海水的老梨木，摸上去带着潮乎乎的润。
船帮上有道半尺长的疤，是十年前撞上血族海域暗礁时留的，如今疤里嵌着几粒海螺壳，风一吹就“呜呜”响，像谁在低声哼着调子。
船舷上的铁环换过三回，最新的这个是去年血族铁匠给打的，环身比旧的粗了半寸，磨得发亮，接缝处还留着锻打的火痕。
环上总缠着几根墨绿色的海草，是船开过时从礁石上刮下来的，草叶上挂着细盐粒，风一吹就跟着船身晃晃悠悠，草尖扫过船板，“沙沙”声里，倒像是在给往来的鱼群打暗号——那些银灰色的鲅鱼、带花纹的石斑，总爱在船尾跟着游，像是认得了这船的味道。
甲板上的木板缝里，嵌着些亮晶晶的东西。有人类掉落的铜纽扣，被海水泡得发绿；
也有血族遗落的银饰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海叔每次擦甲板，都用竹片把这些小东西往缝里塞得更紧，“都是船上的念想，丢不得”。
船尾的舵盘包着层厚牛皮，是用人类的老黄牛皮和血族的银狼皮拼的，接缝处用铜钉铆得整整齐齐。
牛皮上印着无数个深浅不一的手印，有人类水手的粗粝指腹印，也有血族商人的细长指尖痕，经年累月叠在一块儿，倒像是朵慢慢开出来的花。
“破浪号”刚出海那会儿，船帆是纯白的。
如今帆面上补了好几块补丁，人类的蓝粗布补在左角，血族的银灰色绸子补在右沿，风鼓起来时，补丁处的褶皱像蝴蝶的翅膀，颤巍巍的，却把风兜得更满。
海叔常对着帆笑，“补丁越多，船越稳，就像日子，缝缝补补才踏实”。
清晨的雾还没散时，站在船头能看见船影映在水里，深褐色的船身拖着道长长的银灰色水痕，像条大鱼游过。
有回苏烟烟趴在船舷上看，突然指着水里的影子喊：“海叔，您看！船影里有蝴蝶！”
海叔凑过去瞧，阳光正好穿过帆上的补丁，在水里投下片晃动的光斑，倒真像只展翅的蝶，跟着船慢慢游。
船长室里最显眼的，就是那个祖上传下来的罗盘。
铜盘面被海叔的掌心磨得能照见人影，连他眼角的皱纹都能映出三分，边缘刻着的海浪纹却依然清晰——每道浪尖都带着小小的弯钩，像在笑着吐泡泡。
盘底刻着行极小的字：“道光二十三年，海家第一代造船记”，墨迹早已渗入铜里，摸上去能感觉到浅浅的凹痕。
奇的是那根指针，用纯铜掺了点血族的银矿砂，总比正经方向偏半寸。
海叔试过用磁铁吸，用重物坠，它愣是什么都不理，转完一圈还回到老地方，像个犟脾气的老头，认准了自己的道就不肯挪窝。
有回血族的领航员来船上看，摸着指针直咂舌：“这是认主了，只跟着你心里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