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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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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当年跟我爸说了什么?”
    陈广福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工作台后面的一个铁皮柜子前面,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在里面翻了半天,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他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打开——里面是一个旧信封,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发黄的照片,边角卷曲,画面模糊。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穿着深色外套,个子很高,瘦。背景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墙上有一扇铁门。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给老霍看的。1995年冬。”
    “那年冬天我修彻的时候看到这个人从老砖厂后面那间平房里出来,上了一辆白面包车。那时候老砖厂后面住的人少,我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每次都是从同一个方向走出来,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拖。我拍了这张照片,后来你爸来找我的时候我本来想给他的。但我老婆说「别多事,万一被报复怎么办」。我没敢给。”陈广福把照片推到霍严面前,“你爸后来又来了两次,我每次都说记不清。第三次他没再来。后来我听说他退休了,再后来我听说他走了。”
    霍严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沈墨站在旁边也看到了——照片上那个侧影的体态,跟他在速写本里画的刘卫东体态像几乎重合。右腿微拖、重心偏前、窄肩。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给老霍看的。1995年冬。”霍严的父亲追了二十年,一直在等一个证人给他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在陈广福的抽屉里压了十九年。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霍严的声音不高,但沈墨听出来他的声音压着什么东西。
    陈广福低下头去。他的手指在围裙上攥了一下:“我怕。我老婆那会儿刚生完孩子,我一个人养家,我不想惹麻烦。你爸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我跟他说「你以后别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行,那我走了」。他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后来我听说他退休了,我心里不好受,但我想着反正他也没再来了……”他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霍严站在那里把那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在台面上,从口袋里掏初一个证物袋,把照片装了进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每一个步骤都稳稳当当的。装好之后他把证物袋放进口袋,抬头看着陈广福:“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陈广福摇了摇头:“后来再没见过了。”
    霍严没有追问。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张照片我先收着。如果案子结了,我会告诉你。”
    陈广福站在工作台后面没有动。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沈墨跟着霍严走出修彻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广福还站在那盏吊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油渍的地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慢慢攥在一起。
    回程的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霍严开了一段路之后把车停在清河桥旁边,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河——冬天的河面很安静,灰色的水缓缓淌过去,两岸的枯草贴着河堤排成两排。沈墨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过了一会儿霍严从口袋里把那个证物袋拿出来,放在仪表台上。照片隔着塑料袋躺在那里,边角卷着,背面那行字朝上。
    “他当年如果给了我爸这张照片,”霍严说,“案子可能早就破了。但他怕。我爸追了二十年,最后差的就是这张脸。”
    沈墨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他把速写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新的一页,画了陈广福站在工作台后面的姿态——精瘦、花白头发、两只手在围裙上攥着、低着头。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1995年冬,看到过一个人。拍了照。没敢给。”然后他翻到霍正国卷宗最后一页那张素描,把两幅画并排放着——素描上的人形和照片上模糊的侧影指向同一个人。他在中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末端写了两个字:“刘卫东。”
    霍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画的图。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把证物袋收好放进口袋里,重新发动了车。车驶过清河桥的时候沈墨透过车窗看到桥下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白色的,被风吹得缓缓移动。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霍严把车开进市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卫室的灯亮着,圆脸值班警察朝他们挥了挥手。霍严没有把车停进停车场,直接停在了办公楼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沈墨说了一句:“队长,那张照片要入档吗?”
    霍严站在车门旁边想了一下:“先放我这儿。等案子结了再说。”他把车门关上,走进了办公楼。沈墨坐在车里又待了几秒,然后推开彻门下来了。夜风很凉,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往后飘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二楼的窗户——重案二队的灯亮着,方媛应该还在办公室里。他迈开步子走了上去。
    第59章旧地址:雨夜连环案4
    林知衍筛出来的那个固定电话号码登记在清河区老砖厂南边的一条巷子里,户主叫周德胜,登记时间是1993年。周德胜本人已经在2001年去世了。但那个地址的房产记录显示,房子至今没有过户,还是周德胜的名字。林知衍查了一下该地址近二十年的水电缴费记录——缴费人名字换过好几次,但缴费的账户号码一直没变。最近一次缴费是三个月前,缴费人名字写的是「刘卫东」。
    霍严第二天早上把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外套内袋,然后带着郑铁去了清河区。沈墨跟着方媛走另一条线——去房管所调那间房子的档案。那间房子在老砖厂南边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子两侧的自建房挤在一起,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门牌号已经模糊了,但郑铁还是找到了那扇门——铁皮门,深灰色,门面上有几道锈蚀的划痕。锁是新的,不锈钢挂锁,跟周围破旧的门框格格不入。
    郑铁没有撬锁。他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东西——一卷被折起来的纸,跟上次在水塔下面找到的那张纸条一样,铅笔字,折了很多层。他用镊子把纸夹出来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9号已处理。10号在找。11号没定。新来的那个女的先放着。”没有日期,但纸的折痕很新,像是最近塞进去的。
    “他在这里留过东西。”郑铁把纸条装进证物袋。
    沈墨和方媛在房管所翻到了那间房子的原始档案——周德胜1993年买下这块地皮自建了这间平房,1998年把房子租给了一个叫「陈永强」的人。陈永强的身份证号前六位是外省,在临川市没有其他记录。沈墨把「陈永强」这个名字写进速写本,画了一个方框。他翻到霍正国卷宗里所有出现过的人名列表,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陈永强。他把这个名字跟刘卫东的照片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对方媛说:“陈永强可能就是刘卫东最早用的假名。1998年租下这间房子的时候他刚到临川不久。他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换了无数次身份,但房子一直是同一个。”
    方媛把这条信息发给了霍严。霍严站在那扇铁皮门前面收到消息之后回了一个字:“进。”
    郑铁用工具把挂锁剪断了。铁皮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里面很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涌出来。郑铁先走进去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屋里不大,一间正房带一个小隔间,正房里有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一张行军床。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日期停在1999年。地面上散着几件旧衣服和一个落满灰的搪瓷盆。郑铁用手电筒照了一圈之后确认屋里没有人,然后朝门外招了招手。
    霍严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件东西上扫过去——旧报纸、搪瓷盆、行军床、铁皮柜。然后他走到铁皮柜前面蹲下来。柜子没有锁,柜门虚掩着,他拉开之后里面有几本旧笔记本、一叠折好的纸和一个铁皮盒子。他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旧硬币、一张褪色的照片、两个铜扣、一根被剪断的红绳。那张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影,站在一扇铁门前。霍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陈永强,1998年。”他盯着那个侧影看了一会儿——瘦高、窄肩、右腿微拖。跟陈广福给他的那张1995年的照片上的人影几乎一样,只是更年轻一些。同一个人,三年后换了个名字,搬到了同一条巷子里。
    霍严把照片放进证物袋,然后翻开那几本旧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已经发脆了,翻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第一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清河区,1994。”下面是一行一行的记录——日期、地点、简短的描述。霍严翻了几页,看到其中一页上写着:“九月十七日,雨。东岸路。她穿灰色外套。走了三条街。”他翻到下一页:“十月三日,夜。清河桥。她一个人。”再翻几页:“十一月九日,雨。老砖厂南。这次很快。”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记录的方式很冷静,像是在记一份流水账。霍严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有动。
    沈墨和方媛赶到的时候霍严正站在那间平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1998年4月,换地方。”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清河区南边的方向。沈墨走进去的时候屋里的气味让他停了一步——那种潮湿的霉味里夹着消毒水的气味,很淡,但还在。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翻开速写本画了这间屋子的平面图——正房、小隔间、铁皮柜的位置、行军床的方向。他在小隔间的门框旁边画了一个标济——那里的墙面上有一道很浅的纵向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划痕的位置在离地大约一米的高度,方向朝外。像是有人被推过或者被按住过。
    “这里发生过事情。”沈墨站起来说。
    霍严把那本笔记本装进证物袋,转身走出平房。外面的巷子很安静,冬天的阳光从巷口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他站在巷子里把那张1998年的照片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方媛发了一条消息:“把周德胜那间房子的全部档案调出来。包括1993年地皮交易的所有文件、1998年租赁合同的原件、以及所有水电缴费记录的原始凭证。”
    方媛在房管所回了消息:“已经在调了。租赁合同上陈永强的签名跟孙茂中介档案里刘卫东的签名做了笔迹比对——吻合度超过九成。”
    霍严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站在巷子里没有立刻走,看着那扇被剪断锁的铁皮门。门还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想起他父亲卷宗最后一页那行字——“我老了,但希望有人能替我看到真相。”他把那张1998年的照片翻到正面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站在铁门前的年轻人面容模糊,但姿态清楚——瘦高、窄肩、右手插在口袋里。他把照片翻过来放好,转身朝巷口走去。沈墨跟在他后面,速写本夹在胳膊底下。两个人在巷口分开——郑铁留在现场继续勘查,霍严和沈墨回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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