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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低头看着刀鞘。
师父要试酒。
李世民要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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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皇后病后忌口,宫里那些甜腻的酒不能再碰。
若师父真酿出好酒,长安又得乱一阵。
上回一道大漠孤烟,凉州都督带着百骑追了五十里。
这回若是酒香传出去,追来的只怕不止百骑。
「师父。」苏世抬头,「您酿酒,是给陛下喝?」
「先给自己喝。」
「陛下若来呢?」
「让他排队。」
「他是皇帝。」
「皇帝也有嘴。」
苏世听完,放下心来。
该是师父会说的话。
苏牧伸手:「刀给我看看。」
苏世以为师父要收回去,赶紧递上。
苏牧没有接,只把刀鞘上的绳结重新绕了一圈。
「商州山路多,刀别挂腰侧。背在身后,刀柄朝右。遇到人抢东西,先护住刀。」
「我护住酒曲。」
「酒曲没了还能找。」
「那刀没了呢?」
「回来劈柴。」
苏世抿了抿嘴。
师父没说刀没了会怎样。
可这把刀交到手里,便不是弄丢了再赔一把的事。
他把刀背到身后,试着走了两步。
「别扭。」
「走多了就顺。」
「师父,您第一次背刀也这样?」
「我第一次背刀时,刀还没你手里的重。」
「您什么时候第一次背刀?」
苏牧停了停。
「很早。」
苏世没追问。
师父不愿说的事,一般问了也只会挨骂。
车夫收起了缰绳。
商队要走东路,苏牧的马车也得回长安。苏世站在岔路中央,身后的路通往商州,前面的车轮通往长安。
房青君从车内探出身:「苏世。」
「师娘。」
「找到冰心泉,别只装水。先尝一口。」
「为何?」
「若水不对,别背回来。」
苏世点头:「我记下了。」
苏牧接过话:「还要记住,泉水装进坛子后,封口要用油纸和麻绳。别拿破皮囊装,皮味会进水。」
「记下了。」
「酒曲不能跟盐放一处。」
「记下了。」
「别在客栈炉边烘酒曲。」
「记下了。」
「还有——」
苏世抬头等着。
苏牧从房青君手里拿走第五颗葡萄:「路上别惹事。」
苏世:「……」
「师父,您要说的就是这个?」
「不然呢?」
「我在凉州打擂,是为了唐厨名声。」
「你在军营偷跑,也是为了找我。」
「那不算惹事。」
「你师父我说算就算。」
苏世把脸转向商州方向。
离开师父以后,他要自己问路,自己辨水,自己挑曲,还要带着这把从不离身的刀走完一段路。
以前做菜时,师父站在身后。
这回,身后没人。
「师父。」
「还有事?」
「我找到冰心泉,就回长安见您。」
「嗯。」
「要是酒曲也找到了呢?」
「回长安见我。」
「要是路上遇到——」
「回长安见我。」
苏世不说了。
他走到马旁,将行囊挂好,翻身上马。
马车里,房青君又递出一串葡萄。
苏牧接过去,先吃了一颗。
苏世看着那串葡萄,问:「师父,您不给我留几颗?」
「你带乾粮了。」
「我是说葡萄。」
「你去商州。」
「商州没有葡萄?」
「有也不是西域带回来的。」
苏世咬牙:「您给我一颗,路上想起师父时吃。」
苏牧看了看手里的葡萄串,摘下一颗。
苏世伸手接住。
「谢师父。」
「别吃。」
苏世愣住。
「带回去给你师娘尝。她剥的。」
房青君在车内笑出了声。
苏世握着那颗葡萄,半天没说话。
师父把刀给了他,却不给他葡萄。
这份师徒情,分量很难算。
苏牧放下车帘。
马车转向长安。
房青君坐回车里,继续替他剥葡萄。
「你把刀给他了。」
「嗯。」
「那把刀跟了你许久。」
「他也跟了我许久。」
「你舍得?」
苏牧接过剥好的葡萄,想了想。
「刀能回来,人也能回来。」
房青君停下手:「若回不来呢?」
苏牧看着掌心的葡萄,没有马上吃。
「那就去商州找他。」
「你不是嫌麻烦?」
「徒弟丢了,比酿酒麻烦。」
房青君将葡萄塞进他嘴里。
「先把酒酿出来。」
「回长安再说。」
「陛下若问配方呢?」
「告诉他水和曲还没到。」
「他会等?」
「他不等也得等。」
车外,萨迪克骑着骆驼追了上来。
「苏兄弟!你徒弟一人去商州,身上没钱,遇到酒坊怎么办?要不要我派两个夥计跟着?」
车帘里传出苏牧的声音。
「别派。」
萨迪克勒住骆驼:「为何?」
「你的人会替他办事。」
「这不是好事吗?」
「不是。」
苏牧又拿了一颗葡萄。
「他得自己找。」
萨迪克回头看向已经走远的苏世。
「可他若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
「找不到还找?」
「酒曲不等人。」
......
......
长乐宫里,尚食局送来一坛贡酒。
李丽质看了半晌,伸手倒了一杯。
宫女站在旁边,没敢劝。
长公主平日不饮酒。宫里的酒不是没有,御酒丶贡酒丶胡商献来的葡萄酿,她都尝过,却只喝一口。
今日这一杯,倒得满。
李丽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入口发酸,落喉发涩。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高阳公主进门时,正看见这一幕。
「阿姐,你喝酒做什么?」
李丽质没看她:「尚食局送来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喝。」
「酒送来了,总不能放坏。」
高阳走到桌边,拿过酒壶闻了闻,眉头皱起。
「这是什么贡酒?酸成这样,也敢送进长乐宫。尚食局的人嫌命长了?」
「是今年西域进的。」
「西域进的就不能酸?」
「能喝。」
「你以前可不喝。」
李丽质又倒了一杯。
高阳按住她的手:「别喝了。」
李丽质抬头:「松手。」
「你今日不对劲。」
「我每日都这样。」
「你每日都坐在这里喝酸酒?」
「今日才有酒。」
高阳盯着她看了会儿,松开手,却没有退开。
「是不是因为苏牧要回长安?」
李丽质握着酒杯的手停下。
高阳见她不答,便坐到旁边:「我听宫人说了,商队已经过陇右。算脚程,没几日便能回京。」
「他回京,与我喝酒有何关系?」
「没关系你喝什么?」
「酒。」
「你别跟我绕。」
李丽质低头看着杯中酒液:「你若不想看,出去便是。」
高阳的火气上来了。
「我好心过来劝你,你倒赶我。」
「我没让你劝。」
「你是长公主,想要什么人,父皇一句话便能把人叫来。你要见他,派个宫人去传话便是。坐在这里喝酒,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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