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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双手按上面团。
第一下没用力,只是把散面往中间归。
第二下,掌根压下去,手腕一沉,腰背跟着发力。
面团被推开,折回来。
再推。
再折。
案板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房青君看过他揉面。
在苏府时,苏牧揉面总是懒洋洋的,边揉边跟小兕子抢点心,有时还让苏世上手。可今日不同。他没说话,脚下站得很稳,手臂发力没有半点多余。
面团在他掌下滚动,边缘的裂口被压实,粗糙的表面也收了起来。
老翁的眼睛离不开那团面。
他做了五十年面。
面能不能成,手一碰就有数。
眼前这团面,从一开始的硬丶散,到现在有了回弹。苏牧每一次摺叠都踩在面团最该受力的地方,没有多推半寸。
这是哪家的路子?
老杜年轻时去过凉州,也去过甘州,见过不少做面高手。可没人这么和面。
后头一个汉子咽了口唾沫。
「老杜,这书生有两下子啊。」
「闭嘴。」老翁说。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
苏牧揉了百来下,停手,拿湿布盖住面团。
老翁急了。
「怎么不揉了?」
「醒面。」
「这才揉多久?」
「你平时揉得太久,面筋全绷着,拉的时候当然不听话。」
老翁不服:「我家祖传就是这么揉。」
「祖传也会累。」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翁抄起擀面杖:「你小子说谁累?」
「说面。」
「你最好是说面。」
房青君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花。
苏牧这张嘴,早晚得挨打。
等了一刻钟,苏牧揭开湿布。
面团比方才软了些,按下去能慢慢回弹。
他揪下一块,搓成细条。
老翁盯着他的手。
「你这要拉几扣?」
「先看面。」
「我问你拉几扣。」
「七扣。」
老翁脸皮动了一下。
七扣就是一百二十八根。
他年轻时能拉六扣,近几年四扣都费劲。眼前这年轻人用的是粗面,还只醒了一刻钟,开口就说七扣。
后头有人嘀咕:「吹牛吧。」
「老杜家最好的时候,也没见过七扣。」
「人家长安来的,嘴上功夫总得硬点。」
苏牧没搭理。
他两手捏住面条两端,往案板上轻轻一摔。
啪!
面条拉长。
折回来。
再摔。
第二次时,面条已经均匀许多。
老翁的手慢慢攥紧。
这年轻人没用蛮力。他每次拉开,手指都在调整粗细。细处多带,粗处少扯,面条受力匀了,才不会断。
第三扣。
第四扣。
面条越拉越细。
围观的人往前挤,卖菜妇人的菜篮被人踩翻了,萝卜滚到桌子底下。她顾不上骂,伸长脖子往里看。
第五扣。
苏牧双手翻转,面条在半空散开。
第六扣。
有人屏住了气。
老翁的喉结动了动。
第七扣。
案板上落下一片细面。
根根分明,细得很,长度却没乱。苏牧手腕一抖,将面丝分成两把,抬手送进滚开的汤锅。
锅里水翻了两下。
苏牧拿长筷子拨开面丝,数了三个数,捞出。
老翁愣住:「这么快?」
「细面,别煮老了。」
碗是现成的。
苏牧没动老杜的牛骨汤,只从锅里舀了两勺清汤,丢进几片牛肉,抓一小把葱花。
一碗面端到老翁面前。
面条浮在汤中,没浑,也没断。
有人挤着问:「老杜,吃啊。」
老翁没动。
他盯着那碗面,手指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这是他的面粉。
他的蓬草灰。
他的锅,他的汤。
可面从锅里出来以后,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面。
「老丈。」苏牧提醒,「坨了就不好吃了。」
老翁回过神,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根。
面入口,先是硷香,后头是麦香。面条弹,咬开不费劲,粗面里的那点涩味也被压下去了。
老翁吃完一根,又夹第二根。
碗里的面很快见底。
围观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到底咋样?」
「老杜,你倒是说句话。」
老翁把筷子放下,抬头看苏牧。
眼眶红了。
他撑着案板起身,腿脚没站稳,差点往前栽。
苏牧伸手扶了一把。
老翁没借力站稳,反而往下跪。
房青君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旁边的人也吓了一跳。
「老杜,你干啥!」
「这可使不得啊!」
老翁膝盖刚弯下去,苏牧已经托住他的手臂,硬把人架住。
「别跪。」
「俺也去这手艺……」老翁嘴唇发抖,「俺也去守了五十年,守的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垃圾。」
苏牧把他扶回凳子上。
「你这汤能熬,面也能拉。问题不在祖传,在你这些年只守着不改。」
老翁抬起头。
「俺也去学。」
「可以。」
「你收我当徒弟。」
「不收。」
老翁急了:「为什么?」
「我路过兰州,明天就走。你跟着我,摊子谁管?孙子谁养?」
老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牧指了指案板。
「食无定法。你教我蓬草灰,我帮你改一团面,扯平了。」
「这怎么能扯平?」
「能。」苏牧看向后头排队的人,「你明天少骂两个人,多揉两盆面,比拜师有用。」
有人笑出了声。
老翁抹了把眼睛,想骂,又没骂出口。
苏牧洗了洗手,放下袖子。
房青君已经吃完面,起身把钱袋收好。
她经过老翁身边时停了一下。
「他不收徒弟,你也别难受。」
老翁苦笑:「俺也去哪敢难受。」
房青君看了苏牧一眼。
「他嫌麻烦。」
苏牧回头:「你说谁嫌麻烦?」
「说你。」
「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
......
......
兰州城外,折冲府的火头营里。
苏世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条,拨了拨炭火。
羊排已经架上去一刻钟。
肉边冒油,盐粒贴在表面,火候正好。苏世拿刀在最厚的地方划了一道,肉汁顺着刀口渗出来,颜色还差半分。
他没有急着翻。
羊排离火太近,外层会焦,里面却没熟透。火小了,肉里的油出不来,嚼起来发柴。
这个火候,他能掌握。
可锅边没有孜然,没胡椒,连茱萸也只剩下半把。
盐压不住羊肉的膻,羊油出得再好,吃到最后还是少一层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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