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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块吃得快,第二块就慢了。
豆腐这东西,寻常。
全天下哪家灶上没做过?可他吃了五十年豆腐,没吃过这个味道。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就是每一口都恰到好处。
不咸不淡,不硬不烂,不油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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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一处是多余的。
房玄龄夹着第三块豆腐,筷子悬在碗上方,没落下去。
他看了看苏牧。
苏牧在给房青君碗里夹菜,顺手用勺子舀了一勺酱汁淋在上面。动作很随意,眼睛看着自己媳妇,嘴角带着点笑。
房青君接过碗,回了他一个眼神。两个人之间那种松弛的默契,不用说话就有的。
房玄龄低下头,把那块豆腐送进嘴里。
嚼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操持了大半辈子。
从太原起兵到贞观盛世,经手的事够写十本传记。可忙了这么些年,他和卢氏在家里头吃顿安生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是没条件。
是没那个心境。
碗筷搁下。
房玄龄盯着那盘已经见底的豆腐,沉默了好一阵。
「苏牧。」
「在。」
「这道菜,叫什么?」
「家常豆腐。」
家常。
房玄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卢氏在旁边看着丈夫的表情,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她又看了看女儿。
房青君坐在苏牧身边,没有绫罗绸缎,没有金钗玉坠,脸上带着油烟灶火熏出来的红晕。
但眼睛是亮的。
卢氏记得女儿在房府的时候,规矩守得好,什么都挑不出毛病。但也就是规矩好。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个丫头会笑。
不是那种端着的笑,是打心眼里往外冒的。
卢氏低头喝了口汤。
汤也是豆腐做的,嫩豆腐切碎了撒在骨汤里,没什么花样。但喝下去暖融的,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散了大半。
饭后,房玄龄和苏牧坐在廊下喝茶。卢氏被房青君拉进屋里说体己话去了。
院子里安静。
秋天的日头斜打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
房玄龄端着茶杯,看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老夫在朝堂上争了一辈子。」他开口了,语气很平。「争的什么呢?说到底,不过是想让家里人日子好过些。」
苏牧没接话,给他续了杯茶。
「可你这一盘豆腐,倒让老夫想明白了一件事。」
房玄龄把茶杯搁在膝盖上,看着苏牧。
「日子好不好过,跟争不争没关系。」
苏牧靠着廊柱,翘着二郎腿。「岳父想通了就好。以后常来吃饭。」
房玄龄哼笑了一声。「下回能不能多做两个菜?」
「看心情。」
房玄龄摇了摇头,但嘴角是往上的。
屋里传来卢氏的声音,语气已经不是进门时候那样了。在跟房青君商量什么秋天该添几件衣裳的事。
房玄龄听了两句,扭头看苏牧。
「老夫的女儿,就交给你了。」
苏牧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喝了。
「本来就在我这儿,用不着您交。」
房玄龄噎了一下。
这女婿,说话就不能好听点?
临走的时候,卢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树下房青君正在收拾碗筷,苏牧从她手里接过摞得太高的碗,两个人手碰了一下,房青君缩了下,耳根红了。
卢氏的眼眶热了一瞬。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行了。」
卢氏哑着嗓子说了句。
房玄龄没问行什么了。
马车动了,往房府的方向走。
走出去没几步,卢氏又掀了下帘子往后看。
苏府的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的野藤在风里晃着叶子。
「下回来,带两坛好酒。」卢氏说。
......
......
太极殿。
深秋的午后,阳光从殿门斜着打进来,照在长条御案上,把那几十道菜的热气蒸得清楚楚。
炙鹿肉,八珍汤,清蒸熊掌,酥皮鲈鱼,五香烧雁。
尚食局今天格外用心,满当摆了三十六道,碗碟从案头排到案尾,颜色红的红,金的金,看着热闹。
李世民搁下奏摺,拿起玉筷。
第一筷子,炙鹿肉。
色泽红亮,切得薄厚匀整,边角带着一圈焦色,撒了胡椒与茱萸。
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眉头皱了。
肉是好肉,火候也到了。
但那股子调料的味道太冲,把鹿肉本身的鲜全盖住了。嚼到最后,嘴里就剩一层乾巴巴的纤维和辣舌头的胡椒粉。
搁下筷子。
第二筷子,八珍汤。
勺子舀了一口,入嘴,咸。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咸鲜,是盐放多了,拿浓汤去压,越压越腻。
李世民把勺子搁回碗里,没再动。
他又看了一眼清蒸熊掌。
没夹。
不用夹了。
隔着半臂远都能闻到那股膻味,拿姜和黄酒压过的,盖是盖住了,但底下那层腥气还在,藏着掖着往鼻子里钻。
以前不觉得。
以前觉得尚食局的手艺已经是天下一等了。
满朝文武谁不夸?每年各地进贡的食材,天上飞的水里游的,什么稀罕物没端上过这张桌子?
以前是以前。
现在不行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盯着满桌子的菜,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另一个画面。
那天他去苏府吃涮肉,也是这种感觉。
明明食材简单得不像话,可每一筷子下去都想再来一筷子。
而现在面前这三十六道菜。
三十六道。
没有一道让他想动第二筷子。
「啪!」
玉筷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脆。
跪在侧下方的王德全浑身一颤,膝盖往前挪了半寸,额头贴着地砖。
「陛下息怒!」
李世民没看他。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转身看了一眼那桌菜。
不想吃。
一口都不想吃。
他在殿里来回走了几圈,袍角扫着地面,步子不快不慢。
王德全跪在原地没敢动,余光看着陛下来回踱步,心里在飞快地盘算:是菜有问题?还是奏摺的事?是不是该让人去传太医?
「王德全。」
「奴婢在!」
「苏牧最近在做什么?」
王德全愣了一下,膝盖跪得有点发麻,赶紧答:「回陛下,苏先生自大婚之后一直在府中,太子和魏王每日过去……」
「朕知道。」
李世民打断他。
「朕问的是,他今天在不在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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