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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茗居三楼,临窗的位置。
苏牧手里捏着个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隔了两条街,人群的喧闹远远传来,听不真切。
但鼻子收到了。
一股熟悉的东西顺着风飘过来。
不是味道。
是手法。
刀与食材接触时候那个频率产生的气流扰动,带出来的碎末清香。
萝卜的,切得极薄极快的时候才有这种散法。
苏牧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的鼻子动了动。
那股气流扰动带出来的碎末清香还在往这边飘。
萝卜的,没错。
但不止萝卜。
风向变了一下,另一股味道挤进来。
油脂爆香的温度。
菜籽油烧到七成热时候特有的那种焦香,不是八成,不是六成,精准卡在七成。
苏牧把茶杯搁下了,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
房青君正拿帕子给小兕子擦嘴角的糖渍,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
苏牧已经走到窗前了。
两手撑在窗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两条街的屋顶,落在朱雀大街南段。
「怎么了?」
房青君问。
苏牧没答。
他在看。
隔了两条街,中间还横着一排酒楼的飞檐,按理说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个灶台的位置他记住了。
刚才萝卜的气味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现在,那个方向又起了油烟。
不是普通的油烟。
菜籽油入锅后被高温激起的第一道白烟,带着特殊的节奏往上窜。
一下,停,两下,停。
颠勺。
每一次颠勺的间隔是两息。
不快不慢,食材在锅里腾空的时间刚好够翻一个面,落回去的角度是锅底弧面最深处。
这个节奏和角度,苏牧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刀刃切入食材时带出的风,跟别的刀不一样。
玄铁沉,走势猛,但收得住。
别人的刀是划过去的,玄铁菜刀是压过去的,带着一股往下沉的力道。
除了狗剩,没有第二个人能把玄铁菜刀使出这种味道。
苏牧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这小子,真到长安了?
「夫君?」
房青君抱着小兕子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
两条街外的灶台太远,只能看见升腾的炊烟和密密麻麻的人头。
「你在看什么?」
「一个故人。」
苏牧收回目光,转身靠在窗沿上。
房青君没追问。
她跟苏牧相处这些日子,知道他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白问。
倒是李承干从旁边凑过来了。
他今天跟着苏牧一家出来体察民情,穿的是普通的青布袍子,头上一顶竹编斗笠,遮了半张脸。
这会儿斗笠推到后脑勺上,整个人趴在窗沿上,脖子伸得老长。
「先生!」
李承干扭头,眼睛里全是兴奋。
「刚才那个切萝卜的,您看见没有?」
「一整根萝卜切成纸!」
「那刀法……我在尚食局待了这么久都没见过!」
苏牧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还有刚才!」
李承乾的手指着窗外。
「那个灶台又开始颠勺了,油烟的形状都跟别人不一样,一看就是高手!」
「先生,要不我下去把那人招过来?」
他越说越激动,已经开始盘算了。
「太子东宫缺个好厨子,要是能把这人收过来……」
「坐下。」
苏牧的声音不重,但李承乾的屁股条件反射一样落回了椅子上。
苏牧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那人不用招。」
李承干眨了眨眼。
「为什么?」
苏牧把茶杯搁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炊烟上。
那股油烟还在往上冒,节奏依旧稳定。
两息一颠,不急不躁。
好。
比之前稳多了。
「雏鹰还没长全翅膀的时候,你把它抓回窝里喂肉,它这辈子都飞不高。」
苏牧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让他自己扑腾。」
「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
「等哪天他自己飞到你面前了,那才是真本事。」
李承乾的嘴张开又合上了。
他没再说招人的事。
他的脑子已经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雏鹰。
风雨。
独自面对。
先生说的是那个厨子吗?
不。
先生说的是他。
太子。
东宫。
朝堂。
这些天跟着苏牧学做菜,劈柴,扫院子,他一直在等。
等苏牧开口教他真正的东西。
怎么对付长孙无忌,怎么平衡魏王,怎么在父皇面前既不出头又不落后。
今天这句话,就是答案。
别指望谁来替你挡风。
世家的打压,兄弟的竞争,朝臣的站队,你得自己扛过去。
扛不住就不配坐那个位置。
李承乾的后背挺直了。
他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正低头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越是这样,李承干越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
先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一句废话。
每一个字都有用。
「弟子明白了。」
李承干站起来,拱手行了个礼。
苏牧抬了下眼皮。
「明白什么了?」
「先生的意思是……」
李承乾的嗓音压低了。
「回了东宫,该面对的事,我得自己拿主意。」
「不能事事都来问先生。」
苏牧看着他,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这小子又脑补了。
算了。
歪打正着。
太子确实该自己拿主意了,老来找他拿主意算什么事?
他又不是太子太傅。
「嗯。」
苏牧点了下头。
「去给兕子买串糖葫芦,刚才那摊子往东走三十步。」
「是!」
李承干转身就跑下楼了,脚步带风,精气神跟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房青君抱着已经犯困的小兕子坐在旁边,看着李承乾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看苏牧。
「你那个故人。」
她开口了。
「是不是你以前教过的?」
苏牧拿茶盖拨了拨杯里的茶叶。
「算是吧。」
「随手指点了几天。」
「那你不去见他?」
「见什么。」
苏牧的语气轻飘飘的。
「他要是有本事,自己会走到我面前。」
「他要是没这本事,见了也白见。」
房青君没再追问。
低头哄小兕子,小丫头已经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在打架。
苏牧又端起茶喝了一口。
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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