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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天起,院子里便没清静过。
酒坊的七个管事一早排着队进门。
房青君给每人发了一本簿子,每缸曲下了几斤,什么时辰量的温度,都得写清楚。
谁的字认不出来,就扣谁半个月工钱。
工部送样品的小吏也来了。
房青君问他一块面饼的成本,他报了个数。
「多少文,多少厘,你算过没有?」
小吏额角冒了汗。
「下官回去再算。」
「连模子钱一起算。」
李丽质那边更忙,早上出门,总要天黑才回来。
头一天,她去了京兆府。
府尹亲自把赖三的口供送到她手上,连崔茂给了多少钱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她去西市见萨迪克。萨迪克想要香料三成的利,李丽质只肯给一成半,外加商会往后所有的胡椒丶豆蔻都从他的驼队进货。
萨迪克盘算半天,最终还是签了字。
出门时,他拉着随从小声念道:「这位公主比苏先生还难缠。」
苏牧则在檐下发豆芽。
系统给的法子不难。
绿豆泡上一夜,铺进瓦盆,盖一层湿布,每天换三回水。他拿了三只盆,一只放屋里,一只放院里,一只搁在灶边,想看看哪种温度出芽最快。
船上可没有院子,这笔帐得先算好。
第四天午后,段纶拿着一份文书找上门。
「苏先生,军粮的供货契约,要商会东家落印。」
苏牧正在掐豆芽根。
「找青君。」
「下官方才去过,房姑娘说东家的印在她那儿。」
「那不就行了。」
段纶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院里有管事捧着簿子进进出出,廊下的算盘声一直没停。苏牧蹲在盆边,慢慢掐着豆芽根,旁边还坐着个小丫头,正往食铁兽嘴里塞桂花糕。
段纶越看越觉得高深。
整座院子忙得井井有条,这位东家却一句话也不用说。人早派出去了,印章也交了出去,各处照样围着他转。
在段纶看来,能把人用到这个份上,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
他把文书收回袖中,朝苏牧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苏牧抬起头,没弄明白他拜的是什么。
看了看手里的豆芽,他低下头,又掐掉一根。
……
第七天傍晚,房青君从屋里出来,把一只钱袋放到灶台上。
「这个月的月例。」
苏牧拿起来掂了掂。
「多少?」
「十贯。东家的份例。」
没过多久,李丽质也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进门便放到苏牧面前。
「西市买的。你那双鞋底都磨穿了。」
苏牧开启一看,里面是一双新靴子,还有一件夹袄。针脚细密,用的也是好料子。
兕子蹲在瓦盆边,先看看钱袋,再看看新靴子,最后又看看苏牧。
苏牧这几天哪儿也没去,每天就是做饭丶发豆芽,还有给她讲故事。
姐姐们天天往外跑,回来给锅锅钱,还给锅锅买衣服。
小丫头歪着脑袋,琢磨了很久。
「锅锅。」
「嗯?」
「你是不是被姐姐们养了?」
院里一下没了声响。
李丽质转身去倒水,壶提了半天,碗里一滴也没倒进去。
房青君低下头,拨弄着算盘。
苏牧看着手里的新靴子,没有马上回答。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算是吧。」
兕子张着嘴看了他半天,而后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膝盖。
「那锅锅要乖哦。」
......
......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从西北一路响到长安城。
太极殿外的禁军还没反应过来,满身沙尘的驿卒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他双膝跪上青石板,手里的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西北大捷!李大将军奇袭吐谷浑王帐,灭其国!」
他的嗓子早哑透了,这一喊,半座太极宫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德全跑去接竹筒,还没来得及送上御案,李世民已经走下台阶,从他手里拿了过去。
封泥完好,印信无误。
李世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战报。
战报写得很短。
李靖向来惜字如金。
十一月初九,大军行至青海以西,突遇暴风雪。
大雪连下七日。
驼队走散,粮道断绝。
先锋营扎在一处山坳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方圆百里连个活物都找不见。按往年的情形,断粮一过五日,军心便要散。
军心若散,人也就活不成了。
这回,营中撑了下来。
李世民看到战报中间,停住片刻,又从头读了一遍。
「……幸赖新制军粮尚有存余。炒面粉每人每日二两,和雪水即可食。泡面以铁盔煮沸水泡之,三分即熟,面汤滚烫,士卒食后手足回温。高压锅炖肉每夜分食一次,全营轮换。十五日间,无一人冻毙,无一人逃营……」
他翻到战报背面。
背面只留了一句话,是秦琼写的。
「那碗面,救了三万人的命。」
李世民合起战报,握在手里,半晌没有松开。
殿外的驿卒仍跪在原处。
王德全小跑着过去搀扶,才发现人已累得站不起来。
「赏。」
王德全应了一声,正要传话,又听李世民吩咐。
「把百官叫回来。现在。」
王德全怔了一下。
眼下刚过辰时,常朝早已散了,几位宰相也都去了政事堂处理公文。
「陛下,百官都已退朝了。」
「退了便再上来。」
讯息很快传遍各衙署。
不到半个时辰,太极殿里又站满了人。
几个赶得急的官员,连朝服都没穿齐整。
魏徵的幞头歪了半寸,进殿时才扶正。房玄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批完的摺子。
李世民没让他们行礼,直接将战报递给王德全,命他当众宣读。
王德全展开战报,从头念起。
殿里只剩下他的念诵声。
念到「泡面以铁盔煮沸水泡之,三分即熟」,后排有几名官员低声议论起来。
等念到「高压锅炖肉每夜分食一次」,议论的人更多了。
秦琼留下的那句话念完,殿中再无人出声。
王德全收起战报,退到一旁。
李世民看了一圈殿中群臣。
「前些日子,有人上摺子,说朕封苏牧为侯,封得太重。」
没人接话。
上过摺子的几个御史,此时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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