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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另一册。
「青州木商,去年给内库送过三次木料。前两次是四百根松木,第三次是两百根柏木。价格比市价高了两成。」
苏牧削断木签,换了一根。
「木料不是他们送的。」
「你凭什么说?」
「松木纹路不对,柏木里混了樟木。给船用的木头,泡水后会胀,晒乾便裂。这个木商卖的是烧柴的货。」
李丽质翻到验收页。
验收管事的名字写在最下方。
她看了一遍,又去看铜件的记录。
「同一个验收官。」
「谁?」
「内库管事,崔全。木料和铜件都由他验收。」
苏牧把木签放下。
「崔家的人?」
「崔氏旁支,任内库六品管事已有八年。」
「八年还没升?」
「他若只贪这点东西,早升了。」
李丽质重新翻帐。
很快,她看出问题。
木料少报,铜件少报,酒坊酒曲也有缺斤短两。每次亏空不大,单看一项只像管事手脚不乾净。
几项并在一起,少的已经超过两千贯。
其中一笔铜件采买,帐面写着从扬州转运,实际却是长安城西的铜坊供货。
李丽质将那页抽出来。
「扬州的船还没到,铜件已经入库。」
苏牧拿过帐册扫了一眼。
「这不是采买,是拿内库的钱给自己买铺子。」
「铺子?」
「帐上那个铜坊的印记,你见过吗?」
李丽质点头。
「父皇造紫铜管时,内库曾送来一份铜坊名册。」
「名册上的东家不是崔全。」
「你怀疑他用别人的名字开坊?」
「我不怀疑。」
李丽质看向他。
苏牧把帐册推回去。
「查了便知道。」
书房外,房青君端着茶走到门边。
她没有进去。
李丽质坐在桌旁,苏牧靠在椅子上,两个人面前堆着帐册。一个翻页,一个只看木签,分工竟然很合适。
房青君放下茶,转身去了厨房。
她叫来王德全。
「你带人去内库,把崔全和负责铜坊采买的两名管事请来。」
王德全愣了下。
「请到这里?」
「殿下在查帐。」
「这事要不要先禀告陛下?」
「殿下已经拿了陛下的令牌。」
王德全看向书房。
「可崔全背后是崔家。」
房青君把茶盏摆正。
「他若只是崔家的人,便不会把手伸进酒坊和内库。」
「那若他真有靠山?」
「靠山让他来见殿下。」
王德全没再问,带人出门。
苏牧听见动静,从书房探出头。
「谁让你叫人的?」
「李丽质。」
「叫来做什么?」
「问帐。」
苏牧看了看桌上的帐册。
「问完便放走?」
「若问得清楚,放走。」
「问不清楚呢?」
房青君看着他。
「你想怎么处置?」
「交给会处置的人。」
李丽质坐在里面说了一句。
「我听见了。」
苏牧回到椅子上。
「我说的是父皇。」
「你最好别插手。」
「我本来就不想插手。」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帐查完了吗?」
李丽质抬头。
「还差几本。」
「那你继续。」
「你不帮忙?」
「你刚才说别插手。」
「我是让你别插手处置。」
「查帐也算?」
李丽质没接话,将最后一册翻开。
......
半个时辰后,王德全带人进门。
崔全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官服,进屋先向李丽质行礼。跟在后面的两名管事低着头,手里各自抱着文书。
「见过长公主。」
「免礼。」
崔全起身,扫了一眼桌上的帐册。
「殿下召下官前来,可是帐目有何不妥?」
「有。」
「是哪一笔?」
李丽质指向木料单。
「六百根木料,入库四百八十根,剩下的一百二十根去了哪里?」
崔全答得很快。
「路上受潮,无法使用,已经按规矩销毁。」
「谁验的?」
「下官。」
「谁看见你销毁?」
崔全停了停。
「木料损毁,不必人人都在场。」
李丽质又拿起铜件单。
「紫铜二十六斤,入库十八斤。八斤去了哪里?」
「切割时损耗。」
「哪位工匠切的?」
「工部的匠人。」
「人呢?」
崔全转头看向身后。
「工部匠人众多,下官一时想不起。」
李丽质把单据放回桌面。
「你在内库八年,今日却想不起。」
崔全低头道。
「事务繁杂。」
苏牧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截木料,正用小刀刮木屑。
崔全扫过去。
「这位是?」
「你不用管。」
李丽质把酒曲帐册推到崔全面前。
「酒曲少了三百斤,帐上却写着全数入坊。你验收过三次,次次都少。为何没有报?」
「酒曲有损耗。」
「存放前便少了三百斤?」
「下官不清楚。」
「你不清楚,便盖了章?」
崔全额头出了汗。
他看向两名管事。
两人站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
李丽质拿起另一张纸。
「这是城西铜坊的契书。东家叫崔安,籍贯清河,与你同族。」
崔全马上道。
「同族之人很多,不能凭这个说下官受贿。」
「我没说你受贿。」
「那殿下查这些做什么?」
「你自己说。」
崔全闭上嘴。
苏牧把木屑吹掉,问了一句。
「崔管事,你们铜坊的炉子烧什么炭?」
崔全侧过身。
「下官负责内库,不管铜坊。」
「你不管铜坊,却能验铜件。」
「有工匠验看。」
「哪位工匠?」
「工部安排的人。」
「叫什么?」
崔全的手指动了动。
苏牧看了他一眼。
「连着问三次都答不上来,工匠是你自己捏出来的?」
崔全脸色难看。
「苏先生,这里是内库查帐,不是你做菜的地方。」
「我没做菜。」
苏牧把木料递给他。
「你看这个。」
崔全没有接。
「拿着。」
「下官不懂木料。」
「你不懂木料,却能验木料。拿着。」
崔全只好接过。
苏牧问。
「这是什么木?」
「松木。」
「错了。」
崔全抬头。
「这是樟木。樟木不耐水,不能做船底。你验收时没看木纹,也没闻树脂味。你收了多少钱?」
崔全把木料丢回桌上。
「殿下,苏先生污蔑朝廷命官,您也不管吗?」
「我正在管。」
李丽质拿起令牌,递给身后的百骑司校尉。
「去城西,查崔安的铜坊。再去崔全家中,查帐册丶契书丶金银,不得损坏百姓物件。若有人阻拦,按抗命处置!」
崔全往前一步。
「殿下!」
李丽质抬眼。
「你还有话?」
「下官是朝廷命官,查家宅须有三司文书。」
「父皇给我的令牌够不够?」
崔全看着那块令牌,额头的汗落了下来。
「殿下,这些帐目只是损耗,并非贪墨。」
「是不是贪墨,查过便明白。」
「崔家不会答应。」
「你回去告诉崔家,本宫等他们来问。」
百骑司校尉带人离开。
崔全还想争辩,李丽质拿起案上的砚台,敲了下桌面。
「你留下。」
两名管事被带到院中。
苏牧看着他们出去,问。
「你把崔全留着做什么?」
「等搜查结果。」
「若他不肯说?」
「百骑司会问。」
「问不出来呢?」
「送大理寺。」
苏牧点头。
「那我不用管了。」
李丽质盯着他。
「你很高兴?」
「有人替我查帐,我为何不高兴?」
房青君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饭菜。
「先吃饭。」
苏牧马上起身。
李丽质看着满桌帐册。
「我还没看完。」
「边吃边看。」
「帐册不能沾油。」
苏牧将一碟蒸饼推到她面前。
「那便先吃饼。」
李丽质没有动。
房青君把另一册帐目收起来。
「殿下,酒曲的入库单我还没核过。晚饭后我去酒坊一趟。」
李丽质抬起头。
「我同你去。」
「殿下留在这里。」
「为何?」
房青君将帐册抱在怀中。
「那边还要看曲块的成色,我一个人快些。您把内库的契书看完,明日我来回报。」
李丽质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耳根热了一下。
苏牧只顾夹菜。
「酒曲少了三百斤,明日还能补回来?」
「能查清便能补。」
「那你们去查。」
房青君点头,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苏牧一眼。
苏牧正在给自己夹鹅肉,完全没留意旁边少了个人。
房青君又看向李丽质。
李丽质垂下视线,手里的筷子没有落下。
房青君出门后,顺手把书房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牧吃了几口饭,发现李丽质没动。
「你不饿?」
「饿。」
「那吃。」
「房姐姐是不是故意走的?」
苏牧夹菜的手停了停。
「她去查酒曲。」
「她为何不让你陪着?」
「酒坊不缺我。」
「那她为何不让我去?」
「你在查帐。」
李丽质看着他。
「你是真没看出来?」
苏牧放下筷子。
「看出来什么?」
「没什么。」
「那便吃饭。」
李丽质拿起蒸饼,小口咬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话。
房青君替她管帐,替她收拾酒坊,还在这种时候把书房留给她。
那点心思,她不难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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