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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站住了。
房青君在马上没说话。
她看着这一老一少——其实苏牧也不老,可站在苏世面前那个架势,就是老的。
她见过苏世在厨神大赛上被塞了钝刀的样子,那时候这小子扔了刀,抓起木棍砸虾。
今天他连话都接不上。
「师父。」
苏世的声音低了半截,「您和嫂子往南?」
「商道。」
苏牧点了点南边那条路,「胡商走那条。安西的葡萄乾,波斯的香子,天竺的胡椒,都从那条路进来。我得去看看那些东西在原产地是怎么用的。」
「为什么不带我。」
「带你干什么?」苏牧上了马,「你现在闻见羊膻就想拔刀,我带你去闻胡椒,你能闻出什么来?」
苏世的耳朵红了。
「东西不是刀切出来的。」
苏牧勒着马转了半圈,看着他,「地椒长在石头缝里,那老汉守了三十年。
你在长安得了个头名,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你端凳子。这一个月里没人给你端凳子。你自己站着。」
苏世的手往上抬,摸到了背上的刀鞘。
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一个月?」
「一个月。」
「凉州西市,马家羊肉铺。」
「记住了就走。」
苏世没走。
他往下一跪,膝盖砸在土路上,砰的一声。
「起来。」苏牧说,「路上人多。」
苏世磕了一个头,起来的时候鼻子里吸了一下。他转身上马,动作有点乱,脚在马镫上蹬了两回才上去。
「嫂子,您照顾师父。」
房青君点头。
「你自己吃饱。」
苏世夹了一下马腹。瘦马往北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师父!要是那儿的柴真是湿的怎么办?」
苏牧在马上摆了摆手。
「湿的就摊开晒。晒不干就先烧灶膛底下的土,把土烧透了再架柴。」
苏世喊了一声「记住了」,再没回头。北边那条路往上抬,人和马的影子在土坡上小下去,走到坡顶的时候只剩个黑点。然后连黑点也没了。
岔路口安静下来。
房青君调过马头,和苏牧并排站着。
「你狠不狠。」
「狠什么。」
「他刚出长安,就被你扔在半道上。」房青君说,「他心里现在肯定在琢磨自己哪儿做错了。」
「他没做错。」
苏牧的目光还在北边那道坡上,「他在长安待久了。第一届厨神,御赐宝刀,禄东赞给他玉佩。他现在低头看那些破锅烂灶,看见的全是毛病。」
「毛病不是毛病?」
「是。」
苏牧说,「可他只看毛病,不看别的。那锅荞面糊糊糊了底,他没闻出来店家用的是新磨的荞。新荞比陈荞香三成,长安买不到。」
房青君想了一下。
「所以你让他去军镇。」
「军镇里全是毛病。」苏牧终于把眼睛从北路上收回来,「他要么在那儿气死,要么想通。」
「万一气死了。」
「那我就少个徒弟。」
苏牧夹了夹马,往南路走,「天下第一厨这名头,本来也不是我给他的。」
房青君笑了一下,跟上去。
走了没几步,苏牧从马鞍后头解下一个包,抖开是一件大氅,青灰的粗呢子,里头衬了羊皮。
他侧过身,一伸手把大氅搭在房青君肩上,又替她把领口的绳子系了个结。
房青君没动,让他系。
「西边风硬。」苏牧把她鬓角吹散的一根头发别到耳后,「你那件太薄。」
「你自己不冷?」
「我火气旺。」
房青君看着他。
「你早就想把他打发走了。」
「早就想。」
「为什么。」
苏牧把马缰往手里绕了一圈。「你想想,一路上他跟着,晚上住店三间房,吃饭三副碗筷。我说个什么话他掏本子记,我看个什么东西他凑过来问。」
「他好学。」
「他是好学。」苏牧点头,「可我这趟是出来干什么的?」
房青君没答。
「我在长安待了多久了?」
苏牧说,「天天有人上门,有人送菜,有人抬着锅来问我这锅怎么使。皇帝来蹭饭,国舅来试探,连禄东赞都要来比一场。我成亲那天热闹够了,往后就没消停过。」
「所以?」
「所以我出来一趟,想跟自己媳妇好好走一段路。」苏牧看了她一眼,「旁边站个人举着灯照着,那还怎么走。」
房青君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往大氅的领子里埋了埋。
「你这话,」她的声音从领子里出来,「别让苏世听见。」
「听不见。他都走出三里地了。」
「他要是知道自己是被你当灯撵走的……」
「他不会知道。」苏牧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锅杂碎。」
......
......
苏世扛着行李进火头营的时候,正赶上午饭散夥。
七八个老兵蹲在灶台边啃饼子,见他进来,眼神都不抬一下。只有靠门口那个光头老卒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呸地吐出一口唾沫。
「长安来的细皮嫩肉货色,分你东边那口锅。」
苏世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杵着一口比人还高的铁锅,锅沿锈得发红,锅底黑得像糊了层焦炭。
「今晚你做饭,百人份。」
光头老卒站起来,踢了踢脚边的麻袋,「肉在这儿。」
麻袋里的羊肉冻成了石头块,表面泛着青紫色。苏世蹲下身摸了摸,硬邦邦的,手感跟砖头差不多。
「这肉……」
「怎么,长安小爷嫌弃啊?」光头老卒咧嘴笑,「火头营就这待遇,爱干不干。」
其他几个老兵也围过来了。
「估计连刀都握不稳。」
「待会儿看他哭鼻子。」
「我赌一个时辰,他就得回去找上官告状。」
苏世没说话。
他把行李放下,挽起袖子。
腰间的玄铁刀沉甸甸的。他手指碰到刀柄,又松开了。
师父说过,食材无贵贱。
再差的料子,也能做出吃食。
他拖着麻袋走到灶台边,先把肉倒出来。十几块羊肉摔在案板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光头老卒抱着胳膊看热闹:「连火都不会生吧?」
苏世没理他。
他从柴堆里翻出一根粗木棍,抡起来就往羊肉上砸。
砰!
第一棍下去,羊肉纹丝不动。
砰!砰!砰!
木棍砸在冻肉上,声音沉闷。苏世抡得虎虎生风,手腕带着巧劲,每一棍都砸在同一个点上。
老兵们的笑声渐渐没了。
「这小子……力气不小。」
「砸肉乾什么?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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