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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青君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就为了这个把我扣下来?」
「不全是。」
「还有什么?」
「沙暴要是真起了,」苏牧把水囊往驼背上再压紧一寸,「三个人埋在里头,你在外头。外头得留个人。」
这话说得平,房青君却不接了。她低头把针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得没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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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牵着骆驼站在两丈外,一直没敢往这边看。
独眼狼把最后一捆麻绳扔上驼鞍,拍了拍手。
「苏先生。」
「说。」
「进去以后,我在前头。你走我踩过的地方。」那只塌下去的眼皮抬了抬,「沙梁子看着实,一脚下去能陷到腰。」
「听你的。」
独眼狼愣了一下。
他跟着萨迪克跑了二十年商路,带过的客人不少。
汉人商队的东主,进了沙子最爱指挥,明明连北在哪边都认不准,还得让人绕着他的意思走。
这位倒省事,一句听你的,连问都不问。
他把缰绳绕在腕上,没再说话。
......
第二天日头刚起,人就热了。
不是暖,是烫。
风从背后过来,是热的;沙从鞋底上来,也是热的。
苏世走了半个上午,把外袄脱了系在腰上,又把中衣领口解开,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淌到腰带那儿就没了。
「怪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手上是乾的,「汗呢?」
「晒没了。」独眼狼在前头说,「出来就没了。」
「那我这一身白的是什么。」
「盐。」
苏世低头看自己的衣领,一圈发白。
到了正午,他不说话了。
脚下的沙子踩下去烫脚心,隔着靴底都能觉出来。眼前的沙梁子一层压一层,走了一个时辰,回头看,还是那个样子。
骆驼倒不急,晃着走,脖子上的铃铛响得慢。
苏世忽然停住,把腰后的刀抽出来了。
玄铁刀在日头下不反光,黑沉沉一条。
苏牧回头。
「你干什么。」
苏世举着刀,喘了两口气,冲着前头那道沙梁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来。
「……没干什么。」
「你要砍沙子?」
「我就是想砍点什么。」
苏世把刀往膝头上撑住,声音发哑,「师父,这地方能烧死人。我脑子里嗡嗡的,想不明白事儿。刚才我盯着那个梁子看,看着看着,就想上去把它劈开。」
独眼狼在前头停了,回过头。
这话他听过。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进沙子,同行有个十七的后生,走到第二天正午,扔了水囊往回跑,跑了三十步栽下去,再拉起来人已经烧糊涂了。
沙子里最先坏的不是腿,是脑子。
他等着这汉人东主怎么骂。
苏牧没骂。
他把自己驼上那个水囊解下来,拧开塞,递给苏世。
「喝三口。」
苏世接过去,仰头就灌。
「三口。」
苏世咽到第四口,被苏牧把囊子拿走了。
「急着灌进去,一半从汗里出来,剩下的在肚子里晃。」苏牧把塞子按回去,「沙子里喝水,得小口,含着,让嘴里先湿。」
苏世舔了舔嘴唇。
「师父,还有多远。」
「不知道。」
「……」
「但我知道现在该干什么。」苏牧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又低头看脚下的沙,「歇。」
独眼狼皱起眉:「这时候歇?正午最毒,得走。走到日头斜了扎帐子。」
「走不动了。」苏牧朝苏世那边点了下头,「他手里还提着刀。」
苏世赶紧把刀插回鞘里。
「我能走。」
「你能走,我不能。」苏牧把袄子从腰上解下来铺在沙上,坐下,「我饿了。」
......
饿这个字一出来,苏世那点烦躁散了一半。
他跟着师父半年,这一句听得多。
「生火?」苏世立刻去解驼上那捆柴。
「不生。」
「不生火怎么做?」
苏牧没答,伸手在自己脚边刨了一把沙,抓在掌心。抓完立刻甩掉,又抓,又甩。
「烫手。」
「何止烫手。」他把手在袄子上蹭了蹭,「表面这一层最毒。往下三寸凉些,再往下更凉。」
苏世也抓了一把,烫得他一哆嗦。
「这个……能有多热?」
「能把手背烙红。」苏牧从驼背的褡裢里往外掏东西,「比蒸锅上气的时候差一点,比温着的水强出去太多。」
掏出来的第一样是个陶罐,罐里垫着乾草,草里埋着十来个鸡蛋。赛买提送的。
第二样是一块咸肉,腌好的,拿油纸裹着,又拿麻布捆了两道。
苏世看着这两样东西,再看看脚底下的沙。
「师父,你要拿沙子……」
「煨。」
独眼狼把缰绳往骆驼腿上绕了两圈,走过来,蹲下。
他要看看。
苏牧先动手挖坑。挖得不深,一尺左右,把最上头那层滚烫的干沙撇到一边堆着。坑挖好,他把手伸进去按了按坑底。
「这儿正好。」
鸡蛋一个一个摆下去,不挨着,隔一指宽。摆完他抓起刚才撇出去的那层热沙往上盖,盖了薄薄一层,又把周围的沙拢过来,盖到齐平。
「鸡蛋皮薄,埋浅点。」
咸肉那边麻烦些。
苏牧把油纸拆了,肉拿出来,又从水囊里倒了一点水在旁边的沙上,和了一团湿沙——
沙不成团,他又添水,添到能捏出形。
「泥呢?」苏世问,「咱们没带泥。」
「沙加水,凑合。」
苏牧一层一层往肉上糊,糊得厚,糊完外头又缠了麻布,再糊一层,「这层壳是拦热的。热直接舔上去,外头焦了里头没动。隔一层,慢慢往里渗。」
苏世看着那团东西。
一块好咸肉,被师父裹成了一坨沙疙瘩。
「这……真能吃?」
「埋深些。」苏牧把它按进坑里,埋下去将近两尺,上头压实,「它厚,得久。」
弄完,他在两处埋点上各插了一根红柳枝当记号——枝子是独眼狼身上带的,原本给驼铃当楔子。
「多久?」独眼狼问。
「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动?」
「不动。」
苏牧把袄子扯了扯,躺下去,把草帽扣在脸上,「你们也睡。正午走路,人废了柴还没砍到,这才叫糟蹋。」
苏世坐在那儿,盯着地上两根柳枝。
沙面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烟,没有响声,连味都没有。他把耳朵贴到沙上听了听,还是什么都没有。
独眼狼看见他这动作,那只好眼里闪了点东西。
这年轻人在福瑞楼台上那三刀他听人说过,凉州城传得沸沸扬扬。可眼下这人趴在沙子上听鸡蛋,活像个偷瓜的娃。
他自己也躺下了,顺手把风向记了一记,顶风的一边,沙面纹路整齐,没起细纹。
眼下还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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