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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徒令。
三个名额。
苏牧蹲在灶台前,盯着系统面板看了好一阵。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狗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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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在扬州的时候就有天赋,最关键的是,吃得了苦,沉得住气。
可那小子现在在哪儿?
苏牧皱了皱眉。
走的时候只说让他好好历练,也不知道听没听话。
算了,回头再打听。
至于院子里那两位……
苏牧往窗外瞥了一眼。
李承干正蹲在水井边上涮抹布,一板一眼地擦石桌。
李泰趴在鱼篓旁边数鲤鱼,时不时往厨房这边张望,馋得脖子都伸长了。
堂堂大唐太子和魏王。
收来当厨子?
苏牧摇了摇头。
不合适。
这俩以后一个治国一个……好吧,一个治国一个管好自己就行。
真要正经收了徒,传出去像什么话?
皇帝的儿子拜一个柴房杂役为师,朝堂上那帮老头子能把口水喷到太极殿房梁上。
先不急。
名额在手里,慢慢选。
但教点东西倒无所谓。
反正这俩赖在这儿了,总不能白吃白住。
苏牧把系统面板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过来。」
李承干和李泰几乎同时抬头。
小兕子从西厢房探出脑袋。
「锅锅叫兕子吗?」
「叫你哥。」
苏牧看了她一眼。
「你继续玩。」
小兕子嘟了嘟嘴,缩回去了。
两兄弟跑到厨房门口站好。
李承干把抹布搭在肩上,李泰手上还沾着鱼鳞。
苏牧靠着灶台,扫了两人一眼。
「既然住下了,今天起跟我学做菜。」
李泰眼睛亮了。
「师父,学什么?」
「红烧肉?」
「糖醋鱼?」
「还是……」
「三不沾。」
李泰愣了。
「什么?」
「三不沾。」
苏牧从灶台上摸了三样东西出来,搁在案板上。
「不沾盘,不沾筷,不沾牙。」
十几颗鸡蛋。
一碗白糖。
一小碟绿豆淀粉。
李泰看了看案板,又看了看苏牧。
「就这?」
「就这。」
「三样东西做一道菜?」
李泰挠了挠头。
「那不是随便搅搅就行了?」
苏牧没搭话。
他拿起一颗鸡蛋在碗沿上磕开,单手一分,蛋清流走,蛋黄留在壳里。
动作快得连影子都跟不上。
十二颗蛋,眨眼工夫全磕完了。
碗里十二颗蛋黄,圆鼓鼓码着,没一颗破。
苏牧拿筷子把蛋黄打散,加了小半碗清水搅匀。
白糖倒进去,搅。
绿豆淀粉用水化开,再倒进去,搅。
「看好了。」
苏牧把搅好的蛋液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就这一碗东西。」
「一会儿下锅,全程搅打。」
「朝一个方向,不能停,不能换手,不能换方向。」
「搅多久?」
李承干问。
「搅到成形为止。」
苏牧看着锅。
「少说三百下。」
李泰嗤了一声。
「三百下而已……」
苏牧拿了把大铁勺递给他。
不是炒菜那种小勺。
是舀汤用的长柄铁勺,一尺多长,光勺子头就有成人巴掌大。
李泰掂了掂。
沉。
「李承干,你烧火。」
苏牧指了指灶膛。
「小火,稳着来。」
「火大了蛋液糊底,火小了凝不住。」
「我说加柴就加,说撤就撤。」
李承干蹲到灶前,抓了把细柴引火。
锅烧热了。
苏牧舀了一勺猪油下去,油化开,薄薄一层铺满锅底。
「倒。」
李泰把那碗蛋液倒进锅里。
淡黄色的液体铺开来,锅底滋响了两声。
「搅。」
李泰抄起大铁勺,顺时针搅了起来。
头二十下,轻松。
蛋液稀得跟水差不多,铁勺划过去没什么阻力。
三十下。
锅底开始有薄薄一层凝固了,勺子碰到底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黏。
五十下。
李泰的速度慢了。
不对。
怎么越来越稠了?
蛋液受热之后开始凝结,粘稠度直线上升。
铁勺每划一圈,阻力就大一分。
手腕要使劲,肩膀也跟着绷紧了。
「火候。」
苏牧瞥了一眼锅底。
李承干赶紧撤了一根柴出来。
七十下。
李泰的额头冒汗了。
手腕酸,前臂涨,肩膀更酸。
这铁勺加上粘稠的蛋液,每搅一圈都跟在泥里头搅棍子一样。
「不能停。」
苏牧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李泰咬着牙继续搅。
八十,九十,一百。
「啪。」
铁勺磕到锅沿,手一抖,勺子差点飞出去。
锅底焦了一块。
李泰低头一看,那块焦痕黑乎乎嵌在蛋液里。
完了!
「倒掉,重来。」
李泰瞪着锅里那坨半生不熟的东西,胸口堵。
他抬头看苏牧。
苏牧已经在磕第二轮鸡蛋了。
「……师父,能不能换个小点的勺子?」
「不能。」
「为什么?」
「大勺搅出来的才匀。」
苏牧头也不抬。
「小勺搅一千下都不成。」
李泰把嘴闭上了。
第二轮。
这回李泰学乖了。
起手不急,慢慢搅,把速度压下来。
李承干也摸到了门道,灶里的火控得稳了,不大不小,锅底刚好维持微热。
四十下,五十下,六十下。
还行。
比上一轮顺畅。
八十下的时候,李泰的手腕又开始抖了。
一百下。
右手酸得快要脱臼。
「不准换手。」
苏牧的声音又来了。
李泰龇着牙往下撑。
一百二,一百五,一百八。
汗顺着下巴滴进锅里。
「脏了。」
苏牧看了一眼。
「倒掉。」
李泰把铁勺往案板上一拍,弯着腰喘。
「这他娘的……」
「不就三样东西吗……」
「怎么比劈柴还累……」
苏牧蹲在一旁,不紧不慢地磕着第三轮鸡蛋。
「还来不来?」
李泰抬头看他。
苏牧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蹲着,一颗一颗磕蛋,动作松弛得跟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样。
「来。」
李泰把铁勺捡起来。
第三轮。
这回李泰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味道,不想成品,不想师父在看。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搅。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慢了下来,但稳了。
手腕不抖了。
不是不酸,是酸过了头,反而麻木了。
一百。
两百。
锅里的蛋液终于开始变了样。
从稀糊变成了厚糊,又从厚糊变成了凝块。
颜色从淡黄转深,泛着油润的光。
两百五。
李泰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铁勺在锅里一圈一圈地走,靠的是惯性和死撑。
「加火。」
苏牧开口了。
李承干塞了根柴进去。
火苗窜高了半寸,锅里的温度升上来,蛋液凝固的速度加快。
三百下。
「停。」
李泰的手僵在半空。
铁勺悬在锅上方,手指头还保持着握勺的姿势,松不开了。
他低头看锅里。
一团金黄色的东西堆在锅底。
不散,不粘锅,勺子碰上去就弹开。
成了?
苏牧走过来,拿了个白瓷盘子。
把那团东西铲上去。
金黄的三不沾在盘子里滑了两下,没粘住。
苏牧把盘子倾斜,那团东西顺着瓷面滑到另一头。
不沾盘。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
筷子松开,乾乾净净,一点残渣没有。
不沾筷。
「吃。」
苏牧把盘子推到李泰面前。
李泰的右臂还抬不起来。
他用左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
甜。
绵。
入口即化,嚼都不用嚼,在舌面上滑一下就没了。
不沾牙。
味道比不上苏牧做的。
李泰心里清楚。
口感不够细,有几处结块明显是搅得不够匀的地方。
糖的甜度分布也不均,一口甜一口淡。
但他把整盘吃完了。
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手还在抖。
李承干蹲在灶前,看着李泰吃空了盘子。
三样东西。
十二颗蛋黄,一碗糖,一碟淀粉。
听着多简单。
可从下锅到出锅,三百下不间断的搅打,火候要一丝不差地配合。
快了糊,慢了散,力道大了飞出去,力道小了搅不匀。
前两次全废了。
第三次,是李泰把自己搅到虚脱才勉强成了。
三样东西而已。
李承干收回目光,盯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治国……不也是这样吗?
新政从来不缺好主意。
减赋税,兴水利,选贤能,哪一条拿出来都是对的。
可真正推下去,要一步一步地搅,一圈一圈地磨。
快了,底下人跟不上,政令走样。
慢了,积弊越攒越深。
稍一分神,满盘皆废。
看着简单的东西,往往最难。
他站起来,朝苏牧拱了拱手。
苏牧正在洗锅,头没回。
「想什么呢,去把院子扫了。」
李承干应了一声,拿起扫帚出去了。
李泰瘫在条凳上,右胳膊耷拉着,左手还在往嘴里塞盘子底部刮下来的碎渣。
「师父。」
「嗯。」
「明天还搅吗?」
苏牧把锅刷乾净挂回墙上,擦了擦手。
「明天学切墩。」
李泰松了口气。
「……左手切。」
李泰的脸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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