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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府。
偏厅里烛火摇曳。
长孙无忌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支毫笔。
在宣纸上画圈。
一个圈,两个圈。
笔尖摁破了纸。
「复赛的结果,你们都看到了?」
站在厅中的三个幕僚垂着头。
没人吭声。
「一条死鱼。」
长孙无忌把笔杆往桌上一搁。
毫毛蹭掉了半截。
「你们给我准备的一条死鱼,让那小子做成了全甲上。」
「户部那边……」
其中一个幕僚开口,嗓子发紧。
「崔侍郎说,那批食材是他亲自盯着分的。」
「那又如何?」
长孙无忌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冷下来。
「皇上吃完之后,簿册上写的是什么?甲上。」
厅里又安静了。
「苏牧去了赛场。」
另一个幕僚压低声音。
「皇上当众问他,他说那菜是绝味。」
长孙无忌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牧。
又是苏牧。
这个人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说四个字。
整个局面就翻了。
「苏世跟苏牧什么关系?」
长孙无忌问。
「查了。」
幕僚翻开手里的册子。
「苏世是尚食局的杂役,之前在柴房劈柴。」
「海选前几天才露的面。」
「来历呢?」
「不清楚。」
「只知道他手里那把玄铁菜刀……」
幕僚顿了顿。
「跟苏牧用的那把,是同一规格。」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玄铁菜刀。
师徒?父子?
还是……
不管是哪种,苏世这个变数已经大到不能放过了。
「半决赛什么时候?」
「后天。」
「食材还能动手脚吗?」
幕僚摇了摇头。
「皇上发话了,下一轮的食材他亲自过目。」
长孙无忌的手停了。
食材这条路堵死了。
那就换一条。
「尚食局那边,还有谁是咱们的人?」
「管事刘全。」
幕僚翻了翻册子。
「他之前欠了三百贯,咱们帮他还了。」
「让他办件事。」
长孙无忌的声音低下来。
「苏世那把玄铁菜刀,换掉。」
幕僚的身子抖了一下。
「换……换刀?」
「厨子没了刀,还能做什么菜?」
长孙无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找把外形差不多的废刀,趁他睡着换掉。」
「可是……」
幕僚犹豫了。
「万一被发现……」
「发现又如何?」
长孙无忌喝了一口茶。
「他一个劈柴的杂役,能把皇城翻过来?」
「就算闹到皇上面前,谁能证明是咱们做的?」
幕僚咬了咬牙,拱手退下了。
厅里只剩长孙无忌一个人。
烛火跳了两下。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苏牧,这一次,我倒要看看。
你那个徒弟没了刀,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尚食局,柴房。
苏世躺在草垫上,背抵着墙。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
照在地上那卷黑布上。
玄铁菜刀裹在里头,刀刃朝外。
贴着他的手臂。
他睡得不深。
劈了一天柴,肩膀酸,手臂也酸。
但脑子还在转。
半决赛的题目,还没公布。
不知道会是什么。
他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天做过的菜。
萝卜花,白菜,臭鳜鱼。
每一道都是极限操作。
但还不够。
苏世知道,复赛能晋级,运气占了一半。
那条死鱼,换成别人,十有八九就弃权了。
他敢做,是因为师父教过他一句话。
食材没有好坏,只有不会用的人。
可半决赛不一样了。
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世家带来的那些名厨,随便拉一个出来。
都能把寻常厨子碾成渣。
苏世的手指动了动,摸了摸身侧的刀卷。
布料的触感,沉甸甸的份量。
他放心了。
只要刀在,就没问题。
外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苏世听见了。
他没睁眼,呼吸保持着睡着的节奏。
脚步在柴房门口停了。
门被推开了。
月光被来人的影子遮住了一半。
苏世的眉头跳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那人蹑手蹑脚走进来,在他身边蹲下了。
苏世听见了粗重的呼吸。
还有衣摆蹭过地面的声音。
那人在摸他的刀卷。
苏世的手指动了。
但下一瞬,他又忍住了。
不能打草惊蛇。
他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刀卷被解开了。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那人把玄铁菜刀抽出来。
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把刀,塞了进去。
动作很快。
裹好,系紧。
刀卷重新放回原位。
那人站起来,退了两步。
转身出了柴房。
门被轻轻带上了。
苏世睁开眼。
月光重新照进来。
他看着身侧的刀卷,没动。
三息之后,他坐起来。
伸手摸了摸刀卷的重量。
轻了。
明显轻了。
苏世解开布卷,把刀抽出来。
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光暗哑。
不是玄铁。
是普通铁刀。
苏世的拇指摁在刀刃上,稍微用力。
刀口有豁。
还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把刀收回布卷里,重新裹好。
躺回草垫上。
闭眼。
胸腔里有股火在烧。
从胃里往上涌,烧到嗓子眼。
又被他咽回去了。
苏世的手攥成拳头。
指节攥得发白。
有人要他死。
……
半决赛当天。
赛场设在太极宫外的演武场上。
六口灶台一字排开。
案板全是新的。
铜锅,铁炉,蒸笼,架子,摆得整整齐齐。
观赛的人比复赛多了一倍。
李世民坐在高台上,手里端着茶杯。
目光扫过六个参赛者。
金一刀站在第二号灶台后面,白衣白巾。
神色淡定。
扬州王家那个胖厨子在第四号。
正在整理围裙。
苏世在最末尾。
背上还是那卷黑布。
李世民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息。
「今日题目。」
礼部侍郎孙正站起来,展开手里的卷轴。
「金丝明虾。」
「要求,虾须切丝,细如发丝。」
「配菜雕花,层次分明。」
「火候掌控,外焦里嫩。」
「限时两炷香。」
话音落下,六个参赛者同时动了。
苏世解开黑布,把刀抽出来。
握住刀柄的瞬间,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重心不对。
份量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
乌黑的表面,但光泽暗哑。
不是玄铁。
苏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
旁边灶台,有人在偷笑。
王家那个胖厨子瞥了他一眼,嘴角勾着。
苏世没说话。
他把刀平放在案板上,盯着看了三息。
然后,拿起一只明虾。
左手捏住虾头,右手持刀。
刀尖抵在虾须根部。
往下切。
刀刃卡住了。
虾须没断,刀口豁在那里。
卡在虾壳上。
苏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换了个角度,再切。
还是卡。
旁边,金一刀已经切完了第一只虾。
虾须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细如发丝。
观赛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
「那小子的刀怎么回事?」
「卡了两次了。」
「虾须都没切下来。」
高台上,李世民的眉头皱起来了。
王德全凑过来,压低声音。
「陛下,苏世那把刀……不对劲。」
李世民没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苏世手里那把刀上。
刀身的光泽,跟复赛那天不一样了。
苏世又试了第三次。
虾须终于断了。
但切口参差不齐,完全达不到题目要求的细如发丝。
他放下刀,盯着案板上那堆碎虾须。
喉结动了两下。
旁边,胖厨子的笑声传过来。
「哟,这刀不行啊。」
苏世没理他。
他把刀拿起来,拇指摁在刀刃上。
钝的。
豁口。
这把刀,连切虾须都费劲。
更别说雕花了。
苏世抬起头,目光扫过观赛席。
那些世家安排的眼线,正满脸得意地看着他。
他的手攥紧了刀柄。
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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