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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我们对几个关键的连接件，比如主轴和连杆的连接销，进行了微小的设计修改，让它们更容易被安装到位，减少了反复调试的时间……”
石蛋讲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数据详实。他提出的方案，非常专业，也很有操作性。
台下的老厂长和技术员们，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这娃子，是个好苗子啊！想得真细！”
“这个工装夹具的设计，很巧妙！回去马上就做一个铁的试试！”
“嗯，优化流程这个思路也对，咱们以前光顾着埋头干活，是没好好想过这个。”
按照他们的估算，如果石蛋的方案全部落实，把缝纫机的装配时间，从3个小时，缩短到2个半小时，是完全有可能的。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进步了。
石蛋汇报完毕，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鞠了一躬，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觉得，自己的团队，这次赢定了。
接下来，轮到铁丫的“工匠队”上台。
和石蛋的专业、自信不同，铁丫显得有些局促。她手里没有复杂的图纸，只有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和几个用木头、铁皮拼凑起来的，奇形怪状的模型。
她一上来，没有讲理论，也没有讲数据，而是先问了老厂长一个问题。
“王厂长，我想问您，咱们厂里，是造一台完整的缝纫机快，还是只造十个机头快？”
老厂长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下意识地回答：“那肯定是只造十个机头快啊，不用装别的东西。”
“那好。”铁丫点了点头，又问，“那咱们是让一个工人，从头到尾装好一台缝纫机快，还是让十个工人，每个人只负责装一个零件，最后装出十台缝纫机快？”
这个问题，让老厂长和所有技术员都陷入了沉思。
直觉上，好像是后者快。但具体快多少，为什么快，谁也说不清楚。因为他们从来没这么干过。在他们的观念里，一个好工人，就应该能从头到尾，独立完成所有工作。
看到大家迷茫的表情，铁丫不再卖关子，她拿起了自己的草图。
“我们小组这半个月，天天泡在车间里，跟着师傅们干活。我们发现，一个师傅，就算再熟练，他装一台机器，也要做好几十种不同的活儿。他要拧螺丝，要上轴承，要调整齿轮，要穿线……他需要不停地换工具，不停地换姿势。他今天装第一台，和明天装第二台，用的时间，可能都不一样。”
“我们就想，能不能，不让一个人，去干所有的活儿？”
铁丫的声音大了起来，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我们的想法是，把一台缝纫机，拆开！”
她拿起一个木头模型，猛地一下，把它分成了好几块。
“你们看！这是一台缝纫机。但它也可以看成是，一个‘机头模块’，一个‘底座模块’，一个‘传动模块’，还有一个‘送布模块’！”
“我们可以在车间里，成立四个小组！第一个小组，就专门负责生产‘机头模块’！他们天天就干这一件事，把所有跟机头有关的零件，全都装好！他们会变得越来越熟练，速度越来越快！而且他们只需要用到那几种工具，根本不用换！”
“第二个小组，就专门负责‘底座模块’！第三个小组，专门负责‘传动模块’！”
“最后，我们再成立一个‘总装小组’！他们的工作最简单，就是把前面几个小组生产出来的，已经测试好的模块，像搭积木一样，‘咔咔咔’几下，用螺丝拧在一起！一台完整的缝纫机，就出来了！”
“这样一来，每个工人，都只用学一道工序！一个新来的学徒，可能三天之内，就能成为一个熟练工！而那些老师傅，他们的速度，会快到我们无法想象！”
“而且，哪个模块出了问题，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哪个小组的责任！哪个模块生产得慢了，我们就给那个小组增派人手！整个生产过程，会变得非常清楚，非常容易管理！”
铁丫一口气说完，整个操场，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个天马行空，却又似乎无比合理的想法，给震住了！
把一台完整的机器，拆分成一个个独立的“模块”？
让工人像生产零件一样，去生产“模块”？
最后再像搭积木一样，把“模块”组装起来？
这……这是什么思路？从来没听说过啊！
老厂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滚过！
他干了一辈子机械，从一个小学徒，干到根据地最大机械厂的厂长，他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就是“师父带徒弟，一人包一台”的生产模式。他想过改进工具，想过优化流程，但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可以从根子上，把整个生产的组织形式，彻底颠覆掉！
“模块……模块化……”老厂长喃喃自语，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吓人！
对啊！这他娘的就是天才的想法！
如果按照铁丫说的这么干，那就不只是提高百分之三十的效率了！翻一倍！甚至翻两倍、三倍，都有可能！
而且，这种模式，不光能用在缝纫机上啊！
造犁头，能不能用？造子弹，能不能用？造手榴弹，能不能用？甚至……造卡车，造大炮，能不能用？！
老厂长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身体都有些摇晃。
他指着台上的铁丫，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娃子！你……你给咱们所有搞工业的人，都上了一课！上了一堂天大的课！”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林峰，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铁丫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拿起话筒，对着全场，郑重地宣布：
“铁丫同学提出的这个想法，非常了不起！它有一个名字，叫做——‘模块化生产’！”
“这是一种全新的，革命性的生产理念！它将是我们根据地工业化进程中，一次巨大的飞跃！”
“我宣布，这次月考的冠军，是‘工匠队’！”
话音刚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石蛋和他的“理论队”队员们，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他们看着那个在台上还有些不知所措的黑瘦女孩，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实践出真知”。
老厂长再也坐不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一把抢过铁丫手里那几张歪歪扭扭的草图，像是捧着圣旨一样，激动地大喊：
“走！跟我回厂里！马上！立刻！就按照这个‘模块化’，把生产线给我重新安排！我今天就要看到第一批‘模块’下线！”
看着老厂长火急火燎的背影，林峰笑了。
他知道，一颗名为“现代工业思想”的种子，已经在这些最质朴，也最聪明的人心中，生根发芽。
而它结出的果实，将远比几百几千台缝纫机，要丰硕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