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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云的拜帖是在第三日的清晨送到贝贝手中的。
彼时天光初透,弄堂里还弥漫着隔夜的潮气,贝贝正蹲在天井边洗脸。冰凉的井水激在脸上,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绣坊的小学徒阿青举着那张烫金拜帖跑进来,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嘴里咋咋呼呼地喊着:“阿贝姐,有人给你下帖子哩!好气派的帖子,上头还压着金箔呢!”
贝贝接过帖子时,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指尖在纸面上洇出几个湿痕。她翻开一看,落款处“齐氏商行·齐啸云”几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帖子上的措辞客气而疏离——先是恭喜她在绣艺博览会上斩获金奖,继而表示齐氏商行有意涉足绣品生意,想与她面谈合作事宜,最后定了个日子,就在今日午后,地点选在离绣坊不远的一处茶楼。
客气是真的客气,疏离也是真的疏离。
贝贝将帖子合上,垂着眼睫,半晌没说话。博览会上那惊鸿一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个与自己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半块从自己衣襟里滑落出来、却让那位小姐瞬间变了脸色的玉佩。这些日子她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些猜测,却又不敢往深了想。她一个渔家女,自幼在水乡长大,父母虽非亲生却待她极好,怎么就能和沪上高门大户的小姐扯上关系?
可那半块玉佩又实实在在地搁在她怀里,从记事起就没离过身。养母说,当年在码头边捡到她时,这东西就揣在她的襁褓里,料想是她亲生父母留下的念想。她原也没当回事,只当是哪户穷苦人家不得已舍弃了孩子,留个信物聊作慰藉。可如今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阿贝姐?”阿青见她出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不去吗?齐氏商行可是沪上有名的大商号,攀上这条线,咱们绣坊往后就不愁吃穿了!”
贝贝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去,怎么不去。”她将拜帖收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块温润的玉佩,心里头翻涌的情绪被生生压了下去。
去,当然要去。她也想看看,这位齐少爷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午后,贝贝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她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有刻意不打扮,就像平日里出门送货时的模样,大大方方地往茶楼去了。
茶楼名叫“清音阁”,是沪上中等殷实人家常去的地方,说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体面。跑堂的伙计引着她上了二楼雅间,推开雕花木门,里间的人已经候着了。
齐啸云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身藏青色长衫,袖口挽着一道白边,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利落。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香氤氲,看模样已经等了一会儿。见贝贝进门,他起身拱手,姿态端方,笑意温和,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莫姑娘,久仰。”他开口,声音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听着让人舒服,“冒昧相邀,还望莫姑娘莫怪。”
贝贝回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视线:“齐少爷客气了。我一个绣花的,哪担得起‘久仰’二字。”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倒让齐啸云多看了她一眼。他提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隔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雾。他借着这层雾打量她——眉眼确实和莹莹如出一辙,五官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神韵气质却截然不同。莹莹是水,温温软软,叫人见了便心生怜惜;眼前这个女子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明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就连端茶杯的动作都比寻常女子爽快三分。
“博览会上的那幅《水乡晨雾》,我反复看了三遍。”齐啸云率先切入正题,语气诚恳,“针法灵动,构图奇巧,尤其是水面上那层薄雾的处理,用深浅不一的丝线层层晕染,竟能做出水墨画的效果来,着实令人惊叹。我在沪上经商这些年,见过的绣品也不算少,能让我记住的却不多。莫姑娘这件作品,我记下了。”
贝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想到他开口不谈别的,先谈她的绣品,而且说得头头是道,并非泛泛的客套之辞。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齐少爷懂刺绣?”她问。
“不敢说懂。”齐啸云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家母年轻时也爱绣些东西,小时候常看她绣花,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罢了。不过与莫姑娘相比,那些都算不得什么了。”
这番话既抬举了贝贝,又不显得刻意逢迎,分寸感依旧稳稳当当。贝贝心里对他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丝,但也只是一丝。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在沪上这些日子,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知道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背地里打的全是别的主意。
“齐少爷既然对绣品有兴趣,那咱们就谈生意。”贝贝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齐氏商行想怎么合作?”
齐啸云倒也不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几页纸,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地跟她讲。他说齐氏商行近年来在绸缎布料上做得不错,但成品绣品的业务一直没能拓展开,沪上高端绣品的市场被几家老字号牢牢把控,新入局者很难分一杯羹。他看过贝贝的作品后,觉得她的风格与传统苏绣、蜀绣都不相同,自成一派,反而有可能另辟蹊径,打开一个新的市场。
他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数据、渠道、目标客群,桩桩件件都说得明明白白,一看就是做了功课的。贝贝起初还绷着神经,听着听着倒真的听了进去。她在小绣坊做了这些日子,对绣品市场的门道多少有了些了解,知道齐啸云说的这些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实打实能落地的路子。如果齐氏商行真能提供稳定的渠道和资金支持,对她来说确实是个好机会。
可问题是——她凭什么?
贝贝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绣娘,虽说拿了个金奖,但在沪上这个遍地是行家的地方,比她资历深、比她有根基的绣娘多了去了。齐氏商行这么大的家业,要拓展绣品生意,找谁合作不行,凭什么偏偏找上她?就因为一幅《水乡晨雾》?这话说出去,她自己都不信。
“齐少爷开的条件确实不错。”贝贝听他说完,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我想不明白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找我?”
齐啸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笑意不改:“莫姑娘这话问得有意思。我找的自然是好的,博览会金奖得主,还不够资格?”
“金奖得主不止我一个。”贝贝盯着他的眼睛,“那些拿了几十年针的老绣娘,哪个不比我强?齐少爷要合作,大可以去找那些有名有号的大绣庄,何苦在我这个小人物身上费功夫?”
她的话问得直接,目光也直接,毫不遮掩。齐啸云与她对视了一瞬,心里暗暗吃惊。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她的敏锐和直率,与他以往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莹莹从不会这样咄咄逼人地追问,莹莹的聪明是藏在温婉底下的,需要人去品、去猜。可眼前这个女子,把聪明摆在明面上,像一把明晃晃的刀,你敢来,她就敢接。
“莫姑娘既然问了,我也不妨直说。”齐啸云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几分,“除了绣品本身,我对莫姑娘这个人,确实也有一点好奇。”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好奇什么?”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报纸,摊在桌上,推到贝贝面前。那是前几天报道博览会的报纸,头版上印着一张大幅照片——正是贝贝和莹莹在展品前四目相对的那一幕。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两个人的容貌相似度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连报社的记者都在图片说明里特意标注了“博览会现撞脸奇缘,两位姑娘容貌惊人相似”。
贝贝看着那张照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实不相瞒,”齐啸云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斟酌过的坦诚,“照片上这位穿杏色旗袍的小姐,是我的一位故交之女,与我自幼相识。那日在博览会上,我亲眼看到她看到莫姑娘时的神情,也看到了莫姑娘怀中滑出的那块玉佩。说来也巧,她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半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贝贝脸上,仔细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世上的巧合,总该有个限度。容貌相似到这种程度,又各持半块能合在一起的玉佩,莫姑娘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或许有什么渊源?”
贝贝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他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装糊涂就没意思了。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所以,齐少爷今天来,谈合作是假,打听我的底细是真?”
“两者都是真。”齐啸云坦然道,“合作的事,我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作数,莫姑娘若是愿意,明日就可以签契约。至于后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诚恳。
“后一件事,算是我的一点私心。那位小姐名叫莹莹,她的身世有些复杂,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如果莫姑娘当真与她有亲缘,我想,无论是于她而言,还是于莫姑娘而言,或许都是一件好事。”
贝贝没有接话。她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里头千头万绪搅成一团。齐啸云这番话听起来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为了那位叫莹莹的小姐着想,可贝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太滴水不漏了,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收放自如,好得不像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见过的人情冷暖多了。在水乡的时候,那些收鱼的贩子,一个个嘴上抹了蜜似的夸她爹的鱼新鲜肥美,转头就能在秤杆上动手脚。她爹教过她一句话——越是客气周全的人,越要多长个心眼。
“齐少爷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贝贝最终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过我是个粗人,从小在渔船上长大的,不懂什么身世不身世的。那块玉佩,是我养母在码头边捡到我时,我身上带着的东西。就这么多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微微颔首。
“合作的事,容我再想想。今日多谢齐少爷的茶,告辞了。”
齐啸云起身相送,没有强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莫姑娘。”
贝贝回头。
齐啸云站在窗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声音却温和如初:“我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你若有什么顾虑,随时可以来找我。”
贝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雅间的门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齐啸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个女子,比莹莹难缠得多。她警觉、锐利、不轻易信人,方才那一番交谈,他想套的话一句都没套出来,反而被她连消带打地把皮球踢了回来。不过也正是这份警觉和锐利,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不可能有这样的胆识和气度,在齐氏商行少东家面前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她的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齐啸云望着窗外楼下,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穿过马路,汇入街面上的人流中。她走路的姿态也和莹莹不同,步子迈得大,走得快,裙摆被风掀起一角也不在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受拘束的野劲儿。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看着她,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恍然收回视线。这个发现让他有些烦躁。他告诉自己,接近她是为了查清她和莹莹之间的关系,是为了弄清楚当年那桩案子的真相,是为了帮莹莹找到失散的亲人。可方才在茶楼里,当那个女子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时,他确实有一瞬间的走神。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平地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人衣角翻飞,想抓又抓不住。
齐啸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凉透的茶水带着涩味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离开茶楼,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与此同时,在沪上另一端的贫民窟里,莹莹正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而慌张的脸——正是当年莫家的乳娘,如今已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妪了。
“大小……莹莹小姐。”乳娘看到来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慌乱,“您怎么来了?”
莹莹站在门口,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声音也是软软的:“乳娘,我来看看您。您别怕,我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她说着,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阳光照进昏暗的屋子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乳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恐惧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复杂得令人心悸。
莹莹迈步走进屋里,反手将门关上,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乳娘,”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根绷紧的丝线,随时可能断裂,“您是不是有什么事,一直没有告诉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