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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静默地看着那道身影,孟芙清突然肩头像是抑制不住在微微发颤。
看上去那样的脆弱,好像夜风稍大些,就能将那单薄的人吹倒在地。
顾衍鬼使神差,脚步朝小佛堂走了过去。
这边,膝下青石板的寒意一阵阵往上钻,浑身都浸在钝痛里。漫儿还没有回来,实在撑不住,孟芙清取下了发间那支芙蓉玉钗。
握在掌心那一点微凉,便好似萧子渊还陪在身侧,是她此刻仅有的精神支柱。
脑海里恍恍惚惚浮起一层幻象。
仿佛萧子渊身着淡蓝色衣袍,正同她一道跪在冰冷的石板之上。
他微微俯身,将脸凑到她眼前,目光锁住她惨白的面容,指尖戳了戳她发凉的脸颊,语声温和格外认真。
“清娘,你看,我也陪你了。我说过,往后但凡吃苦受难,我都陪着你。我没有食言吧。”
撒谎精,这次好像真的没有说谎。
如此,那痛也就淡了些,嘴角不自觉溢出一点微勾弧度。
突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那幻影就消失了。
孟芙清睫毛一颤,缓缓睁眼,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
来人立在三步开外。
一身鸦青暗纹常服,料子沉敛华贵,没有艳俗绣饰,只衣襟处织着几缕若隐若现的墨色云纹,腰间一枚温润白玉带扣。
简单,却自带着侯府世子与生俱来的矜贵。
他就站在那里垂眸看她,面容清俊冷寂,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如寒月悬于夜空,清冷高绝。
这一刻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每一次遇见他,她都是这般狼狈模样。
孟芙清心头一凛,立即将眼底那些虚妄的温柔敛尽。
她攥紧掌心玉钗,即便双膝刺骨发痛、浑身脱力,依旧咬牙撑着几分傲骨,不肯露出一点颓态。
她便就着跪姿,垂眸敛神,身姿恭谨却不卑微,静静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顾衍的视线一瞬便钉在那支令他眼熟的芙蓉玉钗上,沉默了一息。
他眉峰极轻地向下压,瞳色收窄,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可周身那股疏离的冷意,却又重了数分。
孟芙清垂着眼睫。
自从让漫儿去府门口守着,她心里就明白,凭顾衍的心计,肯定能看破她那点算计。
以他那般骄傲的性子,免不了要动怒。
可她实在不想把双腿跪废,也顾不上许多了。
此刻她能清楚感觉到顾衍在动气,心底又怕又惧,却也不能一味被动干等着。
静默约莫三息,孟芙清低声唤了一句:“世子爷。”
没有得到半分回应,周遭静得吓人。若不是地上投着那道长长的影子,孟芙清几乎要以为,顾衍已经离开了。
以顾衍的性子,既然人已经站在这里,绝不会一味沉默下去。以他贯有的风格,大概会出言敲打她,就像是以前无数一样。
毕竟这次,她确实是算计了。
孟芙清眸色微微一沉,抬眼望向顾衍。
这时院里值守的婆子瞧见了顾衍,连忙快步迎上来,躬身请安。
“世子爷,您可是来看三姑娘的?三姑娘正在佛堂里头罚跪呢。”
“嗯。”顾衍淡淡应了一声,视线越过跪在地上的孟芙清,落向那扇朱红大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翡翠扳指,长腿抬步,径直从孟芙清身侧掠过。
他抬手,一把推开了朱红门扇。
这般模样,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当他只是听说顾婉嘉受罚,才赶来探望。
至于孟芙清,还是入不了他的眼。
孟芙清瞧着顾衍消失在朱门外的身影,微微一怔,抿了抿唇。
就在这时,漫儿赶了回来。
她亲眼看见顾衍走进小佛堂,连忙快步跑到孟芙清身侧。
漫儿满脸焦虑,心里还记着姑娘先前的打算。
她只要把那番话说给世子爷听了,他就有可能出面替姑娘求情。
可若是要求情,理应去正屋找老太太才对,怎么反倒进去看顾婉嘉了。
漫儿压低声音唤道:“姑娘?”
孟芙清挪了挪跪得发麻的身子,瞥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婆子,对着漫儿无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算顾衍再厌恶自己,也一定会履约。
方才她叫漫儿特意说给他听的那番话,等同于当面戳破了他玄衣卫的身份。
倘若他就此置之不理,面上实在过不去。
只不过顾衍心里憋着气,说不定会故意拖延,或是不屑亲自处置她的事,转手交给旁人来办。
如此事情也算办成,那她就安心等。
——
小佛堂内。
顾婉嘉原本歪靠在蒲团上昏昏欲睡,听见门外婆子的声响,知道是大兄过来,慌忙一下子爬起来。
勉强跪端正在菩萨塑像跟前,只是脸上依旧因为心虚紧张,泛着一层红晕。
顾衍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顾婉嘉跪得歪斜松散的姿态,又瞥见一旁两个挨在一处的蒲团,瞬间便看透她这点耍滑偷懒的小聪明。
他指尖微微一顿,方才那点郁结的气闷散去些许,心底反倒浮起一团莫名的烦闷。
顾婉嘉跪在佛堂里尚且敢偷懒耍滑,可外头的孟芙清,却只能生生自己硬扛。
他心底微沉,夜不归宿的难道不是孟芙清,为何顾婉嘉却要跟着一同受罚?
佛前香线燃断半截,细碎的香灰簌簌落在冰冷的香案上。
顾婉嘉双肩微绷,满心忐忑,垂首等着顾衍问责发难。
她不惧老太太的责罚,却唯独敬畏、惧怕这位严苛的大兄。
可素来眼里容不得半分虚浮,极致严苛的顾衍,此时却一言未发,转身径直走了。
顾婉嘉绷得紧紧的肩颈蓦地一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小佛堂的门再度合上,顾衍走过时,袍角轻轻扫过门槛。
漫儿屏着气息立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他。
孟芙清虽没有抬头,耳朵却一直留意着脚步声,余光瞥见那双黑色祥云锦靴并未停留,也没有去往正屋,反倒径直走出了院子。
“姑娘,世子爷就这么走了,这可怎么办?”
目送顾衍同婆子的身影彻底消失,漫儿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带上了几分哭腔。
孟芙清抿紧嘴唇,目光落在身前冰凉的青石板上,手心愈发用力攥住那支芙蓉玉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
只是身体早已到了极限,眼前发虚,实在快要撑不住了……
顾衍走出慈安堂,迎面就遇上寻来的长风。
顾衍双手负在身后,双目凝肃,直接问:“今日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长风一对上顾衍幽沉沉的目光,就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主子。
方才送墨祁瀿回院落,耽搁了那么久,他确实私下动用门路去打探今日府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自知帮不上孟芙清什么,只是单纯想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不打听还好,一番打探下来,反倒替孟芙清觉得满心委屈。
可眼下他更怕惹自家爷动怒,不由得抓了抓脑袋,凑上去拍马屁。
“爷,您当真火眼金睛,连属下那一点点八卦之心,都被您发现了。属下是真的不敢在您面前说半句假话。”
顾衍也说不清缘由,往日听长风插科打诨,还能当作闲趣听一听,今日只觉得格外聒噪。
他抬眼,语气没有半分多余的耐性,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重点。”
长风立刻收敛了嬉皮,身子站得笔直,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明。
他尽量压下心里的偏向,不带个人情绪去述说。
可说到孟芙清事事周全妥帖,只因为顾婉芊心中不快,步步紧逼。老太太就随口定了她的责罚,语气还是不由得沉了几分。
表面上看,孟芙清比顾婉嘉少罚四个时辰,可这于她,全然是一场无妄之灾。
顾衍指尖碾过翡翠扳指,力道陡然加重,垂着眼,叫人看不清眼底情绪。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气压沉落了下来。
他看透了祖母的盘算。
顾婉嘉性子蛮横,不肯服软,就索性连孟芙清一同责罚,借此叫顾婉嘉看清,自己一时冲动,是会连累旁人的。
孟芙清,就是拿来磨顾婉嘉性子的一把刀。
另一边,顾婉芊因顾婉嘉闯下的祸满心怨气,步步紧逼,一心要把孟芙清赶出侯府。
罚孟芙清,也算是平下顾婉芊心头的怒火。
可这般算来,孟芙清确实是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这夜不归宿不过微不足道,只是为了定罪,强加的由头。
孟芙清既有手段自救,本就用不着旁人搭手,他又何必多事,更不屑为她打破规矩。
可饶是如此,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府里这些姑娘的性子,当真是越发偏颇了。
顾衍侧头,重新看向了慈安堂方向。
上一回是顾婉筠,如今又轮到顾婉芊与顾婉嘉。
祖母从前并非这般处事,偏偏年岁越老,对府中小辈,反倒越发纵容手软。
后宅不宁,迟早要生出祸事。
如此真是不能再放任!
顾衍道:“你出府,和长樾汇合,将此话转达给陆澜沧……”
说着就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