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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分钟后，一辆半旧不新的农用三轮车从公路那头突突突地开了过来。
车斗里搁着两把铁锹和一个竹筐，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排气管冒着一缕细细的黑烟。
开车的男人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全是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看见四个人站在出站口，大嘴一咧，嗓门大得跟扩音器似的。
“小小！这儿呢！”
石晓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拖着箱子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拉杆，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李航、乔川和徐浩东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辆突突突冒着烟的三轮车。
脑子里齐刷刷地闪过一群乌鸦，呱呱叫着从头顶飞过去。
“爸！”石晓拖着箱子快步走过去，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咋开这个来啊？我的面子往哪搁？”
石龙从驾驶位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嗓门一点没收：
“哎呀，小小，这算啥呀！坐三轮咋啦？三轮多好，敞篷的，还不晕车！
你们就是我儿子的室友吧？来来来，上车，回家吃饭！”
他说着就走过来，伸手把徐浩东手里的行李箱接过去，二话不说往车斗里一搁。
徐浩东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箱子已经跟那两把铁锹挤在了一起。
接着石龙又拎起李航的箱子和乔川的包，动作麻利得像在装货。
“叔，叔，等一下——”徐浩东看了看那辆三轮车，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要不咱们打个车吧？我们行李挺多的……”
乔川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委婉：“叔叔，打车可能舒服一点。”
石龙大手一挥：“打啥车啊！我们那儿打不到车的，出租车都不往里走。
上来上来，三轮多舒服，吹着风看着景，比闷在车里强多了！”
李航东张了张嘴，看了石晓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爸认真的吗”。
石晓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爸！那辆面包车呢？你咋不开那个？”
“你二叔今儿个拉货去了，没空。别磨叽了，赶紧上来！”
石龙已经坐回了驾驶位，突突突地轰了两下油门，回头催了一句。
四个人对视一眼。
李航心里叹了口气。
乔川的表情已经放弃了挣扎，拎着包往车斗那边走。
徐浩东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大概是这辈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最后苦笑了一下，跟着走了过去。
三轮车的车斗不大，四个行李箱放进去就占了大半。
四个人只能挤一挤，石晓蹲在最里面，李航坐在行李箱上，
乔川靠着车斗边沿坐着，徐浩东被挤在最外面，一条腿悬在车斗外面晃荡着。
石龙回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坐稳了，走喽！”
三轮车突突突地驶出站前广场，拐上了通往乡下的公路。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前面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粗壮汉子，后面蹲着四个穿着潮牌、拖着名牌行李箱的年轻大学生。
石晓蹲在车斗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表情像是想原地消失。
李航坐在行李箱上，一只手扶着车斗边沿，另一只手压着被风吹得乱翻的衬衫领子。
乔川面无表情地看着路边的田野，眼镜片上沾了一些灰。
徐浩东被挤在最外面，一条腿悬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平时那副京城大少的从容全没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路过的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表情很精彩。
“小小，你们在学校学啥呢？”石龙一边开车一边回头喊。
石晓闷声回了一句：“计算机，不是，爸，我学啥你都不知道，你还是我亲爸吗？”
“嘿嘿，忘记了！计算机好啊！出来修电脑挣钱。”
石晓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那个个子高的帅小伙，你叫啥名字？”石龙又冲着徐浩东喊了一嗓子。
徐浩东被风吹得眯着眼，勉强回了一句：“叔叔好，我叫徐浩东。”
“哦，浩浩是吧！家是哪儿的？”
“京城的。”
“京城好！大城市！去过天an门没？”
“……去过。”
“那地方好啊，我跟你说，你叔叔我年轻时也去过！”
徐浩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石晓在旁边捂着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看着徐浩东说道：“我爸就这性格，你别介意！”
徐浩东摇了摇头表示并不介意。
车从四车道拐上了两车道，又从两车道拐上了一条更窄的乡间水泥路。
路两边是大片的青柠园，一垄一垄的树整整齐齐地排着，叶子绿得发亮。
远处能看到一些白墙灰瓦的农房，炊烟从烟囱里慢慢升起来。
路越窄，遇到的人就越多。
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婶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三轮车上的四个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
“哟，老石，这是拉了一车城里娃回来啊？”
石龙哈哈大笑：“我儿子的同学！来家里玩的！”
又骑了一段，碰到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站在路边咧嘴笑：
“石龙，你这车斗坐得下不？别把人家城里娃挤坏了！”
“挤啥挤，年轻人挤挤更结实！”
李航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想拿手挡脸。
但他很快发现，挡脸反而更引人注目。
旁边经过的几个村民看到四个男生挤在车斗里还拿手遮脸，笑得更欢了，有人还掏出手机拍。
李航把手放下来，索性大大方方地坐着，甚至还朝路边的一个老大爷点了点头。
乔川推了推眼镜，把视线从路边的田野上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徐浩东被风吹了一会儿，大概是想通了，不再试图整理被吹乱的头发。
他靠在车斗边沿上，看着路两边的青柠园，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某种程度的放松，甚至有点新奇。
石晓蹲在角落里，看着三个室友慢慢适应了这辆三轮车，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他爸的车开了一段，拐进一个村口，路边的熟人更多了。
一个坐在门口摘菜的婶子抬头看到他们，笑着喊了一嗓子：
“小小回来了？后面是你同学？”
石晓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婶好！”
“哟，长得都挺俊的！有对象了没？”
“要不要婶子给你介绍一个。”
徐浩东听到这话，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李航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最后乔川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没有”，那个婶子笑得更开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