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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九章 初入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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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四九章初入秘境(第1/2页)
    陆悬鱼在天坑边缘的营地中休整了几日。这几日里,崔钰每日替他施针定神,以符文之术,将他识海中那些被时空碎片搅动的余波一层层抚平。云团始终趴在帐篷门口,竖着耳朵,金色的眼睛几乎从未离开过主人的身影。
    六月末的清晨,陆悬鱼从矮榻上坐起来,将通界石碎片贴在胸口感受了片刻。玉片上的脉动平稳而有力,和他心跳的节奏完全同步。他将碎片重新收入怀中,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对崔钰说了句“可以了,再试一次”。
    两人一兽再次沿着天坑边缘那条羊肠小道下到凹谷深处。这一次,云团开启缝隙时喷出的金绿色火焰,比上一次更加稳定也更加明亮,光缝再次在凹谷上空无声地裂开,三人穿过那条时空隧道,沿着云团引路的金绿色丝线,重新站在了那扇巨大的光门前。
    这一次,陆悬鱼没有立刻伸手去推门。他在光门前盘膝坐下,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部沉入识海深处,让自己整个人的心神都沉浸在那片由孔固星芒化作的澄澈光池之中。
    他花了将近半个时辰,将自己在隧道中看到姐姐幻象时,心中涌起的所有情绪——思念、愧疚、渴望、无力——逐一过了一遍,不是逃避,不是压制,而是让它们一个一个地浮上来,看清楚它们的形状和重量,然后将它们缓缓沉入光池深处。等他重新睁开眼睛时,眼中那层大病初愈般的疲惫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笃定的澄澈。
    光门依旧悬浮在他面前,高达三丈,宽约两丈,由无数道细密古老的金绿色符文光线编织而成。每一道光线都在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从光线深处溢出一圈极淡极柔的暗金色涟漪。
    但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陆悬鱼在通神之境中,清晰地感知到了光门内部那道七彩光芒的诡异之处。那七彩不是彩虹那种由自然折射产生的纯净光谱,而是一种极不自然刻意机械的排列——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以完全相等的比例,和完全相同的亮度均匀地分布在光门表面,没有渐变,没有过渡,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这种绝对均匀,本身便是一种极强的心理暗示——在这里,一切都被精确地控制着,连光的颜色都不能有一丝偏差。
    “这种七彩不是自然形成的。天然虹光不同颜色之间会有渐变和交融,但这扇门上的七彩,却以某种不可见的力量,强行维持着绝对的均匀。这是被规则切割过的光。”
    陆悬鱼从光门前站起身来,将右手缓缓伸到光门前方不远处,
    “墨平大概觉得,连光的颜色也应该绝对公平。”
    他以望气诀探之。经过通神之境的加持,此刻在他识海中展开的感知范围,远比在人间时更广更深。他睁开眼时,整扇光门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那些金绿色符文光线的编织体,而是一层薄透脆弱的透明屏障。
    屏障内部,一片祥和宁静美好的景象正在缓缓铺展开来。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田野上阡陌纵横,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般。远处有几座村落,村舍白墙黑瓦,排列得整整齐齐,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同样的树,树枝修剪得一模一样,连树冠的形状都完全相同。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田野之间蜿蜒流过,溪水不深,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浑圆光滑。
    溪上有几座石桥,桥的样式和尺寸完全相同。
    田野里有农人在耕作,耕牛拉着犁在田间缓缓前行,农人扶着犁跟在牛后,步伐不快不慢。村舍里升起了袅袅炊烟,烟柱笔直地升上去,没有一丝风将它们吹散。几个孩童在村口嬉闹,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他们动作的轮廓——他们似乎在玩某种游戏,举手投足的幅度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
    “门内一片祥和。”陆悬鱼将右手从光门前收回,转头看向崔钰,
    “我看到了田野、溪流、耕作的农人、炊烟——画面没有任何破绽,每一帧都像是最完美的田园画卷。”
    崔钰没有看光门,只是缓缓开口:“这便是墨平所造理想国的幻象。在他屠村均富之前,墨守之堡里那些居民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绝对公平,绝对秩序,绝对和谐——所有不美好的东西都被他抹去了,连同产生不美好的可能性一起。”
    云团在光门前将鼻尖凑近符文光线小心地嗅了嗅,背上的毛发在同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不是那种普通警惕的竖毛,而是从脖颈一直炸到尾尖,每一根银灰色的毛发,都在那诡异的七彩光芒中微微发颤。
    它猛地退后了两步,发出低沉压抑紧张的呜咽,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四只爪子死死抠在脚下的黑曜石地面上,像是在警告所有人——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陆悬鱼低头看着云团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抬头看了看那片依旧一片祥和的七彩光芒,沉默了片刻,将右手按在光门正中央那道最粗最亮的符文光线上。掌心触到光线的一瞬间,通界石碎片在他怀中同时亮了起来。
    光门没有抗拒他——他能感觉到那些金绿色符文光线,在自动识别他通界之主的身份烙印,然后将抗拒之力一层层地撤去。他将财神之气从丹田提起沿经脉缓缓注入掌心,然后用力往前一推。
    光门无声地向内侧滑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
    陆悬鱼和崔钰并肩踏入光门,云团紧跟在陆悬鱼脚边。光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那些金绿色符文光线重新编织成完整的门形,悬浮在虚空中。
    陆悬鱼站在门内,双脚踩在了一片柔软厚实的草地上。草叶是鲜亮的翠绿色,每一根都长到恰好没过脚踝的高度,踩上去像是踩在整床新弹的棉被上。他抬头望去,天空是那种最纯净最透亮的湛蓝色,几朵白云在天际缓缓飘浮,云的形状蓬松而柔软,和他在庐山见过的云海没有任何区别。
    阳光很暖但不灼热,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刚刚好的舒适感。
    远处是一片广袤平整的田野,田野里种着粟、麦、稻、黍,每一样庄稼都长得整齐茁壮。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田野之间蜿蜒流过,溪水在鹅卵石上滑过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村中百姓三三两两地在田间劳作,或在溪边浣衣或在村口闲坐,每个人看上去都安逸满足,没有争斗,没有吵闹,没有尔虞我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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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幅安居乐业的画卷。
    崔钰将一枚破障符握在手中,蹲下身用手指在草地上轻轻按了一下。草叶在指尖的按压下有弹性地弯下去,抬起手指之后又极快地弹回原状。他将沾了草叶汁液的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站起身来说:
    “这草是真的。土地也是真的,阳光和风也是真的。墨平是墨家传人——墨家最擅长的就是机关术,将假的做到和真的一模一样,对他来说不难。”
    陆悬鱼沿着溪边的小路朝最近的那座村落走去,崔钰和云团跟在后面。离村口还有几十步时,他看清了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他们穿着同样的粗布短褐,颜色是千篇一律的灰褐色,款式完全一致,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差别。
    一个在溪边浣衣的妇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她身上的布裙,和远处田间那些农人的短褐是同样的灰褐色,头发用同样式样的木簪束成同样的髻,连木簪的长短粗细都完全一致。她低头继续浣衣,手上的动作和旁边几个妇人完全同步,同样用棒槌敲打湿衣,同样浸入溪水中漂洗。
    村口有几个孩童在嬉闹,他们穿的衣服也是同样的灰褐色,同样是粗布的材质,同样没有任何装饰。他们玩的游戏是互相传递一只藤球,藤球是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编法,球面上的纹路都一模一样。几个孩童将藤球推来推去,没有笑声,没有喊叫声,没有追逐打闹——只是机械地按顺序将藤球传给下一个人。
    村口旁有一口大水井,井台是整块青石凿成的,青石的纹理和他在庐山见过的一模一样。一个老农正从井中打水,他用同样的木桶、同样的麻绳,以同样的姿势将水桶缓缓摇上来,然后将水分成同样的分量倒进几只同样的木盆里,分给几个同样排队等候的妇人。那些妇人接过水盆时的动作、端水的姿势、道谢的语调,全都一模一样。
    陆悬鱼意识到,在这座村落里每一个人都穿同样的衣服,吃同样的饭食,住同样的房屋,用同样的工具。没有贫富之分,没有贵贱之别,所有的人——农人、妇人、孩童、老人——都被同一种规则规范着,连他们走路的步伐、说话的音量、微笑的幅度,都被严格规定了同样的标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拦住一个扛着锄头从田里走回来的中年农人,拱手问道:
    “敢问这位大哥,此地是墨守之堡吗?墨平先生可在此处?”
    那农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咧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连牙齿的排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说此地是墨守之堡,墨先生住在城中央的均富殿,外人要见墨先生需先去公平司登记,登记之后按规矩排队等候,轮到时会通知。
    他说这些话时语调完全没有任何起伏,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均匀,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写好的章程。说完他朝陆悬鱼点了点头,扛着锄头继续朝村里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步幅都完全相同。
    陆悬鱼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那个农人扛锄头的姿势——左肩,右手扶在锄柄上约三分之一的位置,虎口朝前。他等那农人走远了,又看到一个同样扛着锄头的农人从田里走回来,同样的左肩,同样的右手扶在三分之一处,同样的虎口朝前。
    他看了好几个农人,全都是如此——他们扛锄头的姿势、走路的步伐、点头的幅度,全都一模一样。那不是巧合,是被某种规则强制规定了标准姿势。他们不是在生活——
    他们是在执行程序。
    “人人面无表情,眼神麻木。”
    陆悬鱼将目光从那些面无表情的农人身上收回,转头对崔钰说,“他们的微笑都是标准的,说话的语调都是标准的,连走路的步幅都是标准的。这不是公平,这是把活人做成了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陶俑。”
    崔钰将手中的符纸收起,指着那口井边还在排队分水的几个妇人说:“她们连道谢的动作都分毫不差——同样是微微欠身,同样是双手捧盆,同样是说完‘多谢’便转身离开。墨平用规则织成了一张网,将所有人的生活全部嵌进了这张网里,不给他们留下任何自主的空间。规则之外没有自由,公平之上没有活气。以绝对规则杀灭人的差异,才是真正的麻木。”
    陆悬鱼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表面祥和实则毫无生气的村庄。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农人、在溪边浣衣的妇人、在村口传递藤球的孩童,他们的动作都标准规范,没有任何一个人做错任何一个步骤,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脸上有真正的笑容。
    他心生寒意,知此乃假象——这不是理想国,这是一座由规则和恐惧共同维持的巨大牢笼。那些被墨平屠村均富所杀的冤魂们,大概在被屠之前也曾被迫活在这样的牢笼中,连死前最后一声哭喊,都被规定好了音量和音调。
    他转过身去,对崔钰说:“先退出缝隙。”
    崔钰将早就备好的数张破障符分给陆悬鱼,两人各贴一张在胸口膻中穴。符纸无声燃烧,在周身布下一层淡薄却极坚韧的暗红色符文光罩。
    三人依照来时的路线,沿云团体内通界石碎片与光门之间,那一线极微的金绿感应,退出了墨守之堡,重新站在光门外那片由无数银灰色丝线交织的三界缝隙虚空之中。
    光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那些七彩光芒重新被金绿色符文光线层层包裹,恢复了它原先诡异而完美的均匀流转。
    陆悬鱼再次盘膝坐在光门前,将通界石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云团趴在他脚边,将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着耳朵望着那扇还在无声流转的光门。
    崔钰将余下的符咒重新整理了一遍,忽然开口:
    “在墨平的幻境里,所有人的生活都被压缩到了同一个单调的区间。公平当然是好的,但把公平变成唯一的规则之后,人便不再是人,只是规则的执行者。”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还在想那个扛着锄头的农人——那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微笑,那个被规定好了步幅的步伐。
    他低声说:“所以我们需要先退出来,要捋一捋办法。这光门一推就进去了,但破幻的法子还没找到。”
    光门的七彩光芒在虚空中无声地流转,一切都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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