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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八章邺城见闻(第1/2页)
墨平坐在雕像石座的基座上,白发凌乱,那双坚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被“人心”二字击中时泛起的剧烈波动。广场上空那道裂缝还在缓缓扩大,从裂缝中漏进来的,不再是那种被严格规定好的湛蓝色天空,而是一种更自然也更真实的淡灰色天光——
那是三界缝隙外围陨星原上空真正的天色。
远处那些在田园幻境中,重复了数百年同样动作的居民们,正以缓慢的速度停下手中的活计。
陆悬鱼站在方台顶端,将这些细微的变化一一看在眼里。他将通界石碎片重新收入怀中,然后看着墨平。他开口时语气平静诚恳,和在典籍库里对孔固说,“晚辈恳请先生随我去人间看看”时一模一样。
“老先生,晚辈在你这理想国中住了七日。你让晚辈体验的衣食住行四种绝对平等,晚辈都体验过了。现在晚辈想请你做一件事——请你随晚辈出秘境,去人间看看。不是去看你年轻时见过的那个战国乱世,而是去看一看如今的人间。
你在三界缝隙中关了自己数百年,你以为外面还是你年轻时见过的那种贫富悬殊、饿殍遍野、苛税如虎的世道。晚辈今日告诉你——外面已经变了。均田令将阀门多占之田分给了无地流民,新商法统一了度量衡、规范了典当息率、疏通了商路。这些规矩不是你那种绝对平均,但它们让百姓过上了更好的日子。
晚辈说的你不信,眼见为实——你自己去看。”
墨平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理想国——从他以财神之力和墨家机关术,共同铸就墨守之堡的那天起,他便将自己和这座堡垒一同封入了三界缝隙最深处。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他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贫富悬殊、苛税如虎、饿殍遍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年轻时见过的那些惨状——那些让他立誓均富的惨状,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褪色。他害怕出去——不是害怕外面的危险,而是害怕看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黑暗。如果外面真的已经变了,那他在这座理想国里关了自己数百年、屠了五万人、将所有居民变成行尸走肉——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你不敢出去。”陆悬鱼看着他眼中那层深沉复杂的挣扎,忽然开口了,语气中没有任何嘲讽,只有一种极平静的诚恳,
“你怕看到外面的世界,因为一旦你看到外面的人在没有绝对公平的情况下,也能过得很好,你这辈子所做的一切,便全都没有意义了。可你如果不出去——你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没有错。老先生,晚辈没有让你认罪,没有让你悔改,只是请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眼。看完之后,你若觉得晚辈说的都是谎话,晚辈立刻离开,从此不再踏入你这理想国一步。”
墨平将双手从膝头缓缓抬起,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这双手屠过五万人,建过一座理想国,制定过无数条公平法则。这双手从来没有推开过那扇光门,从来没有触摸过外面世界的土地、庄稼、砖瓦、铜钱。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双手缓缓按在膝头,轻慢地点了点头。
“老夫随你去。”
陆悬鱼转身朝广场边缘招了招手。崔钰一直守在方台下方不远处,手中的护身符还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余温。云团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听到墨平答应出秘境便摇了摇尾巴,率先朝光门方向跑去。
三人一兽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广场,穿过那些还在以缓慢不规则的速度停下手中活计的居民们,穿过那片整齐划一却正在微微变暗的农田和果园,重新站在了那扇由金绿色符文光线编织而成的巨大光门前。
墨平站在光门内侧,负手而立,白发在符文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淡旧古老的光泽。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由他一手建造、一手统治、一手封闭了大半辈子的理想国。广场上那些青铜灯柱的暗金色火焰,正在以极不规则的方式自行重新燃起,有的烧得高,有的烧得低,有的火焰在轻轻摇曳。
远处那些居民们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的活计已慢慢停下,但他们没有像从前那样,机械地转向下一个标准动作——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面前那些锯了一半的木头、拉了一半的陶坯、织了一半的布匹。
云团昂首站在光门前,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金绿色火焰。火焰落在光门正中央,那道最粗最亮的符文光线上,光门无声地向内侧滑开。
门外是三界缝隙那条由无数银灰色丝线交织而成的虚空隧道,云团率先跃入隧道,金绿色的光芒将它银灰色的皮毛染成了一团移动的、温暖的光源。陆悬鱼朝墨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墨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了他守了大半辈子的光门。
他的赤足落在虚空隧道那条由金绿色丝线织成的路上时,整个人轻微地晃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走出理想国,第一次踩在不是由他自己规定的标准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陆悬鱼紧随其后,崔钰断后,将一枚追踪符贴在光门内侧的门框上,以备回程时定位。
穿过那条时空隧道的感觉和来时截然不同。
来的时候,陆悬鱼被那些碎裂的时空碎片反复冲击识海,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一种无处着力的悬空感反复撕扯。但此刻回去的路却异常平稳——云团的金绿色光芒始终稳定地在前方闪烁,墨平自身那股古老浓烈的财神本源之力在虚空中自行铺展,将那些原本会不断骚扰行人的时空碎片,全部挡在数步之外。
陆悬鱼注意到墨平走在隧道中时,目光始终落在云团身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这只貔貅,是你从何处得来的?”
“鬼市。”
墨平摇了摇头。“貔貅乃上古灵兽,以金铁为食,以日月精华为饮。其血脉中封存着通界石碎片,代代相传,从不轻易认主。它认你为主,便是认定了你是通界之主。通界石陨落时砸穿的不只是三界的壁垒,还有时间的壁垒。老夫当年在墨家学宫时,曾在古籍中读到过一条极古老的预言——
‘貔貅认主,通界重启;十方悔改,三界新序。’
老夫当时只当是上古传说,未曾在意。如今看来,这预言怕是应在你身上了。”
陆悬鱼低头看了看在自己脚边轻快跑着的云团,云团摇了摇尾巴,回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他在夸我,我知道。
三人一兽穿过隧道尽头那道金绿色光缝,重新站在了陨星原天坑深处,那片被金绿色光雾笼罩的凹谷之中。墨平站在凹谷边缘,赤足踩在暗红色的岩层上,仰头望着天坑上空那片淡灰色的真实天空。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清瘦而刚毅的脸上,他眯起眼睛,将手缓缓举到眼前,看着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掌心里投下几道细亮温暖的光斑。三人一兽沿羊肠小道回到天坑边缘的营地。
张横远远看到陆悬鱼的身影,便从篝火旁一跃而起,快步迎上前来。
从陨星原回邺城,众人走了好些天。墨平一路上极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马车车辕上,用那双不再坚硬的眼睛看着沿途的风景。
越往南走,山势便越见平缓,树木从针叶变成了阔叶,又从阔叶变成了大片大片正在抽穗的粟田。田里的农人看到商队经过,便直起腰来朝他们挥挥手,有的还会跑过来问邺城的粮价最近涨了没涨。陆悬鱼每经过一个村子都会停下来,指着那些在地里干活的农人,对墨平说几句话——
这个村子去年刚分完田,那片粟田便是新分下去的;那个在田埂上蹲着喝水的老农,以前是崔氏的佃农,如今有了自己的地,今年秋收之后打算送儿子去邺城学堂读书。墨平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极缓地点了点头。
至邺城时,正值八月的黄昏。
夕阳从太行山的方向斜斜地洒下来,将整座邺城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城墙上的玄色龙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北门城楼新砌的青石城垛,在夕阳下泛着沉稳的暗青色光泽。护城河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红色,几只渔船正缓缓靠岸,渔夫们扯着嗓子互相招呼着报今天的收成。
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挑着担子卖菜回家的农户,有赶着牛车运货的商贩,有背着书箱从洛阳太学放假回来的年轻学子。
墨平站在护城河畔,看着眼前这片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景象。他的理想国里没有排队——每个人都按规则规定的时间和顺序行动,不需要排队。他的理想国里没有讨价还价——所有交易都被规则严格规定好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他的理想国里没有渔夫互相报收成——每个人的收成都被规则严格规定了,报不报都一样。
但此刻他听到的一切——那个卖菜的老农扯着嗓子喊“今天的萝卜水灵”,那个运货的商贩拍着牛车栏杆说“这批货从洛阳运来走了好些天”,那个年轻学子背着书箱兴奋地对同伴说“这次回乡要住半个月”——全都是他的理想国里从未有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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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悬鱼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墨平在护城河畔站了很久很久,然后将双手负在身后,极深地吸了一口气。邺城晚风中的气味极复杂——有护城河水的清甜,有城墙砖缝里苔藓的潮湿,有南市方向飘来的炊烟和烤肉香,有马车经过时扬起的尘土。这些气味全都不是标准的,不是均匀的,不是规则规定好的。
进了城之后,陆悬鱼引墨平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是南市。
建武四年八月的南市,比新商法推行前热闹了好几倍——十字街口告示牌上,新贴的商会仓库进出货量公告墨迹未干,刘布商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从早响到晚,粮铺的伙计扛着米袋在人群中穿梭吆喝。
墨平站在街边,目光从那些琳琅满目的货品上,缓慢仔细地扫过——不同产地不同成色的粟米、不同花色不同质地的布匹、不同工艺不同尺寸的铁器。他在一个卖农具的摊位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些摆在地摊上的锄头、镰刀、犁铧,看了很久很久。
陆悬鱼向那摊主拱了拱手,拿起一把锄头递给墨平。墨平将锄头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把锄头的锄刃,比他在理想国中规定所有铁匠必须打的那把标准锄头更宽更薄,锄柄也不是同样的长度和粗细,而是根据不同的使用场景和不同人的身高臂长,做了好几种规格。摊主是个粗壮的汉子,咧嘴笑着解释道,不同的人用不同的锄头,他自己也打了好些年锄头了,手熟。
墨平将锄头轻轻放回摊位上,指着另一把锄刃更窄更厚的锄头,问那是做什么用的。摊主说那是开山锄,用来在石头地里挖沟的,刃厚不容易崩口,邢台那边的矿上专门订的。墨平沉默了一会儿,又指着摊位上那些不同规格的镰刀、犁铧、铁锹,一一询问每一种工具的用途和适用场景。
摊主一一作答,说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这些工具都是他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以前给阀门当铁匠时,打的永远是同一种锄头同一种镰刀,新商法推行之后他自己开了铺子,谁要什么他便打什么,打着打着便打出了这么多种花样,手艺也跟着涨了价,去年商会评技艺标兵时他还拿了头名。
接下来去的是城外的一片农田。均田令推行后,新分给流民的田地已经种了好几季庄稼,粟秆在八月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饱满厚实的金黄色,沉甸甸的穗子压得粟秆微微弯了腰。一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拔草,看到陆悬鱼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拱手行礼喊了声“陆大人”。陆悬鱼将他扶起来,问他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农指着身后那片粟田,嗓门洪亮自豪。他说他以前是崔氏的佃农,种了大半辈子地,打下来的粮食大半交了地租,自己一家老小靠剩下的四成勉强糊口,遇到灾年便只能以树皮草根充饥。均田令之后他分到好几亩地,去年秋收打了若干石粮,交完赋税之后还剩大半,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余粮,今年过年时全家吃了顿饺子。
他还说他去年冬天参加了官府组织的水利工程,每天有工钱,按日结算,他用攒下来的工钱买了一头牛,春耕时省了好大力气。他说这些话说得极快极兴奋,说到最后嗓门都有些哑了,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笑的时候露出嘴里缺了好几颗牙的空洞。
最后去的是城东新设的学堂。学堂不大,几间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新移栽的小枣树,树干上还绑着防风的木架。周浚在推行均田令的同时,便在各村设立了免费学堂,凡分到田地的流民子女均可免费入学,课本和笔墨纸砚由官府统一发放。
墨平站在学堂窗外往里看——十几个不同年龄的孩子,正端坐在木桌前,有的在描红,有的在背诵。教书先生是个年轻的太学毕业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用一根竹制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那些孩子和他理想国学堂里那些学生截然不同——有的孩子背得极流利,昂首挺胸;有的背得磕磕巴巴,急得直抓头发。先生一个个点评,背得好的便夸奖几句,背得不好的便让他回去再读几遍,明天重新背。
墨平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先生在夸奖一个背得极好的孩子时,另一个孩子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羡慕和不服气,咬着嘴唇盯着手中的课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力翻到下一页,嘴里嘟囔了几句话。那大概是在给自己鼓劲。
参观完学堂出来,夕阳已将邺城的城墙染成一片深浓温暖的橘红色。墨平沿着南市的主街缓缓往回走,经过刘铁匠的铺子时又停了下来。刘铁匠正在收工,他将最后一把刚打好的菜刀从淬火槽里夹出来,刀刃上还冒着急促的白汽。
他将菜刀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用手指在刀刃上轻缓地刮了一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将菜刀小心地放在铺子门口展示架上最显眼的位置。那展示架上摆着他铺子里所有最得意的作品——不同尺寸不同用途的菜刀、锄头、镰刀、剪刀,每一把上都刻着他自己的名号。
“刘铁匠的手艺比别的铁匠好,他打的菜刀比别人贵。那些买他菜刀的人,也都心甘情愿多付银钱——因为他打的菜刀确实更耐用更锋利,多付的银钱是用更精湛的手艺换来的。这便是多劳多得。”
陆悬鱼指着那些刻着名号的菜刀说。
墨平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刘铁匠收工时脸上那种满足自豪的微笑。他想起自己理想国里,那个打了一辈子同样锄头的铁匠——他的动作和刘铁匠一样熟练精准,但他打完锄头之后,从来不会把锄头举起来看一看,从来不会用手指在锄刃上刮一下,从来不会在自己打的锄头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打的每一把锄头,和别人打的没有任何区别,刻不刻名字都一样。他收工时脸上没有微笑,只有一种标准规范的平静。
他又看到那个年轻布商刘布商,正和几个伙计往马车上装货。刘布商的铺子,已从布市一个角落搬到了十字街口最显眼的位置,铺面从半间扩到了两间,雇了好几个伙计,还新添了一台织布机。他正指挥伙计,将刚从商会仓库提来的几匹江南丝绸往马车上搬,这批货准备明天一早发往洛阳。
他去年将第一批邺城土布卖到洛阳时,还欠着平安小押的贷款,如今已全部还清,还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伙计们搬货时,他站在马车旁用炭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记着账,脸上带着急切而专注的神情。
墨平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这是他进入邺城之后第一次主动开口提问。
“他们不觉得不公平吗?那铁匠比别人多卖银钱,那布商比别的布贩多开一间铺面。他们比别人多得——这不正是老夫当年立志要消灭的不公吗。”
陆悬鱼在刘铁匠铺子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指着街对面那几家同样卖农具的铺子说:
“老先生,你再仔细看看。刘铁匠的铺子生意最好,因为他手艺最精。但隔壁那家铁匠铺也在正常营业——他的锄头虽然不如刘铁匠的耐用,但价格更便宜,有些农户买不起刘铁匠的锄头,便去隔壁买。对面那家新开的农具铺更特别——他专打特制农具,给邢台矿山供开山锄,给漳河渔民供船钉,给学堂供实验用的铁架。
他的手艺虽然不如刘铁匠全面,但他专精一两个细分市场,也活得不错。这三家铁匠铺,彼此竞争,各有各的生意。买锄头的农户有选择——想要好的,便去刘铁匠那里多花些钱,想要便宜的,便去隔壁少花些钱,想要特制的便去对面。没有人规定他们必须买同样的锄头,也没有人规定他们必须付同样的价钱。”
他站起身来,用手指从刘铁匠铺子画到隔壁铁匠铺,又画到对面那家专做特制农具的新铺子。
“这便是各得其所。刘铁匠靠手艺得高利,隔壁铁匠靠薄利得量多,对门铁匠靠专精得特利。他们三人都觉得公平——因为他们的付出得到了相应的回报,他们各自选择的发展方向,和手艺专长得到了市场的认可。
而这市场本身,便是一个巨大的评价体系——谁的手艺更好,谁的服务更周到,谁的产品更独特,谁便能得到更多顾客的认可和更多的收益。这叫付出有报。而你那理想国中,所有的标准都事先规定好了,铁匠不能精进手艺以谋求更高回报,不能按照自己的特长选择发展方向。这便是区别。”
夕阳在墨平的脸上缓缓移动,将他那张刚毅而苍老的脸一半照得温暖明亮,一半隐在暮色的阴影之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在膝头轻微克制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轻缓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