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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大考开始,阵盘超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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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州,高空云海深处。
    青元飞舟正劈风斩浪,在厚重云层中急速穿梭。
    飞舟外围撑起了一道淡金色的圆形阵法光罩,将高空那凛冽刺骨的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光罩之内,气候温润,微风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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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春府城隍夏珏的神道法身,正端坐于太师椅上。
    他那一身泥塑法身,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香火气韵。他双目微闭,双手平放在膝盖之上,似在闭目养神。
    夏戊则盘腿坐在甲板的角落里,怀中抱着一本残破的阵法典籍,正眉头紧锁地研读着,时不时还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几下,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之中,对外界的动静充耳不闻。
    夏寅一袭素衣,身姿挺拔地立于飞舟边缘的船栏旁。
    他双手轻轻搭在冰凉的栏杆上,目光越过阵法光罩,看着外头翻腾不休的白色云海。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但脑海中却一直盘旋着昨日景怡撕裂界壁丶前往大荒的画面。
    半晌过后,夏寅转过身来,缓步走到夏珏身侧。他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晚辈礼,忽然开口询问道:「族老,晚辈心中有一事不明。敢问族老,可知晓古四洲界?」
    夏珏闻声,缓缓睁开双眼。那泥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的微光。他转头看了一眼夏寅,抚了抚颌下那纹丝不动的泥塑长须,好奇这十六七岁的后辈为何会问到这个避讳的话题。
    「知晓。」
    夏珏语气平稳,如实答道。
    夏寅略作停顿,理顺了思绪,继续问道:「晚辈听闻,那古四洲界乃是被天道摒弃的法外之地,内里没有秩序规则,一片蛮荒混乱。既然如此险恶,为何大干境内却有诸多仙人,放着高高在上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涉险前去?」
    夏珏看着夏寅那求索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看似澄澈的苍穹,缓声解释道:「这天下之大,生灵亿万。有人喜欢自由,有人喜欢公平。仙人退去凡胎,骨子里终究也还是人。他们活得岁月长了,便会觉得头顶这《仙官志》的法度太过压抑窒息,处处受限,不得逍遥。」
    「他们更会觉得,自身修为之所以停滞不前丶无法突破,正是因为《仙官志》定下的规矩太过严苛,锁死了上升的途径。所以有诸多仙人,宁愿打破大干的枷锁,横渡虚空,也要去往古四洲界寻个自在。」
    夏寅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顺着这番逻辑出言询问道:「原来如此。他们这般公然叛出大干,那掌管天地律法的《仙官志》不管吗?」
    「管什么?」
    夏珏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这世间的规矩,历来都是给弱者定的。《仙官志》上那满篇森严的律法,治的不过是你们这些尚未得道丶在底层挣扎的小修。对于掌控天地伟力的大修而言,自然有亿万种办法躲避《仙官志》的审查。」
    「就诸如考绩中的『德科』品行这一类考核,仙人高高在上,只要行事不是闹得天怒人怨丶生灵涂炭,天道基本都不会扣减他们的功德分数,顶多只是不给加分而已。」
    「但换作小修士若是敢行凶为恶,那立刻就会被天道精准记录,狠狠扣分,影响自身气运。若是情节严重一些的,直接罢官革爵,一身辛苦修来的修为尽数化为乌有。」听到这番直白露骨的言论,夏寅一愣,眉头微微皱起。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夏珏,反驳道:「可是这不公平吧。这通天修为,也是修士经年累月丶历经千劫百难自己苦苦修出来的。况且凡俗律法尚且有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仙人高居云端,就可以任意逃避天道责罚?」
    夏珏摇了摇头,那泥塑的面庞上毫无波澜:
    「只要你入世为官,修至天官果位,手中掌了一方权柄,这世间很多事情,就不再是绝对的黑白分明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世故与功德权重的较量。」
    夏寅默然片刻,将天官特权记在心底,随后又抛出了另一个疑问:「大干律例,修士到了三十岁之后,若是无法突破境界考录仙籍,就不允许再行修仙了。若是在古四洲,生灵岂不是能够不受年岁寿元的辖制,继续修仙?那里可是留有渴求大道的希望?」
    族老夏珏听得此言,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飞舟外的重重云雾,说道:
    「古四洲是个凶煞危险的死地,那里没有律法庇佑,混乱无比,行事全凭力量为尊,弱肉强食。指不定还没活到三十岁,便被古四洲的凶兽大妖或是旁人斩杀了。留在大干,纵有千般限制与压抑,最起码在天道庇佑之下,你能安稳活到寿元将尽。」
    夏寅更加不解了,追问道:「既然古四洲如此险恶,那仙人为何还要拚死跑出大干?」
    听得此问,夏珏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浑厚的笑声在阵法光罩内回荡,夏珏看着夏寅,打趣道:
    「等你他日得道成仙了,你也定然要跑。」「当然,也不是所有仙人都有本事能跑得掉。总得修到了玄仙境界,有了通天彻地之伟力,才有把握强行通过天地禁制的绞杀,安然离开大干。」
    夏寅静立于船头,听完这番深入浅出的言语,脑海中浮现出景怡离去时的决绝背影,以及那须臾宝镜中连通的大荒世界。
    他将诸多信息一一印证,陷入深沉的思索,便不再说话了。
    而站在一旁角落里的夏戊,则是竖着耳朵听着二人这番云山雾罩的对话。
    他挠了挠头,只觉得如同听天书一般,满脑子皆是「四洲界」丶「玄仙」丶「仙官志」等虚无缥缈的词汇。
    他啥也听不明白,便懵懵懂懂地转过身,继续捧起那本残破的阵法典籍,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此时,青元飞舟微微一震,穿透了前方最后一层厚重的云海,渐渐放缓了遁速。
    夏寅收敛心神,顺着飞舟前行的方向俯瞰而下。
    只见下方的大地之上,显露出一幅雄奇壮丽的画卷。
    京州道院连绵不绝的山脉灵峰犹如玉笋般拔地而起,飞瀑流泉穿插其间。
    在道院最外围的一座挺拔险峰之上,悬浮着一座庞大无匹的传送阵。
    那阵占地方圆数十里,皆由一整块一整块无瑕的白玉晶石垒砌铺就。阵边缘矗立着一根根高耸入云的盘龙石柱,阵面之上刻满繁复深奥的空间符文。
    此时阵纹正缓缓流转,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银色光晕。
    阵周边,已经密密麻麻地停靠了成百上千艘样式各异的飞舟。
    大干京州各大世家的旗帜迎风招展,人头攒动,喧闹非凡。
    夏寅极目远眺,在阵东侧的一片空旷区域,远远便看到了一群身着镇国公府统一服饰的修士。
    那是夏家主脉及各房赶来汇聚的族人。
    为首站立的几位,皆是家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正手持玉牌,仰头注视着天空。
    在族老身后,站着一群意气风发的夏家参考子弟。
    夏寅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气质清冷的夏云芝。
    她今日身着一袭素白剑袍,亭亭玉立于晨风之中。
    在她身旁,夏云正垫着脚尖,四下张望,显得颇为兴奋。
    夏珏法身见状,长袖一挥,手中法诀变换。「落。」
    青元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船身四周的法阵光芒渐渐收束。
    庞大的飞舟稳稳地降下云头,朝着夏家族人所在的阵区域平稳落去。
    飞舟尚未停稳,阵之上已有不少夏家族人迎上前来。
    夏家主脉及各房的族老立于阵边缘,身后跟着诸多赴考的子弟。
    夏珏法身端坐于太师椅上,大袖一挥,飞舟侧面的木制舷梯轰然降下。
    夏寅与夏戊跟在夏珏身后,缓步走下舷梯。
    阵之上,众人汇聚一处。
    夏寅目光扫过人群,便见到了同族兄妹夏云与夏云芝。
    几人同属镇国公府子弟,又皆是来参加这仙闱大考,当下互致一礼
    夏云笑着拱手,开口说道:「寅兄弟,此番路途遥远,一路风尘,总算是平安抵达。今日道院大开山门,我等正要一同前往迎仙楼安顿。」
    夏寅微微颔首,回礼道:「云族兄,云芝族姐。大家齐聚于此,自当同进同退。」众人汇合完毕,在几位族老的带领下,顺着阵后方的宽阔石阶,朝着京州道院的迎仙楼行去。
    京州道院占地广袤,群峰连绵。
    这迎仙楼建在一座名为望云峰的半山腰处,乃是道院专门用以接待京州赴考子弟。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道前行,两旁古木参天,松柏苍翠,偶有灵禽仙鹤在林间穿梭飞舞,发出清脆啼鸣。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气势恢宏的楼阁建筑群映入眼帘。
    迎仙楼通体由赤色灵木建造,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五彩光泽,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正门上方悬挂着一面紫金牌匾,上书「迎仙」二字,笔法苍劲,蕴含着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
    楼前早有道院的执事在此等候。
    夏家长辈上前交涉,查验过身份玉牌与考绩凭证后,执事道人面带微笑,拱手说道:「夏家诸位同道,道院早有安排。诸位今年的居所,依循旧例,仍旧安排在天字三十一号洞天福地之中。诸位请随我来。」
    执事道人在前引路,带着夏氏族人穿过迎仙楼的正堂,来到后方的一处长廊尽头。
    长廊尽头镶嵌着一扇古铜色的双开大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空间阵纹。
    执事道人取出一面玉符,打入一道法诀。玉符化作一道流光遁入大门之中,那古铜色大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向两边缓缓开启。
    门内并无实质的景物,只有一片水波般荡漾的光幕。
    「诸位,请进。」执事道人侧过身子,让开道路。
    夏家众人鱼贯而入,穿过那层光幕。
    空间微微一阵扭曲,众人眼前景物大变。
    这天字三十一号虽对外号称洞天福地,实则乃是道院大能以法力开辟出来的一处独立秘境。
    秘境之内,天地自成一体。
    脚下是绵延起伏的青山绿水,灵气氤氲,化作丝丝缕缕的白雾在林间飘荡。
    秘境正中央,坐落着一片错落有致的楼阁殿宇。
    夏氏族人进入秘境后,长辈族老们径直走向主殿,在蒲团上各自落座。
    年轻一辈的子弟们则三两成群,准备各自挑选静室歇息。
    夏寅与夏云丶夏云芝二人站在主殿外的一处玉阶旁,寒暄了片刻。夏云擡头看了一眼四周浓郁的灵雾,开口说道:「这天字三十一号秘境的灵气,果真是外界难以比拟的。大考在即,我需得抓紧时辰,去静室中再温习几遍法术。寅族弟,云芝族姐,我便先去闭关了。」
    夏云芝亦是神情清冷,点头说道:「我亦需打磨法术。两位族弟,大考之时见。」
    说罢,两人各自挑选了一间静室,推门而入。
    夏寅辞别二人,转过身,走向长廊末端的一间修行静室。
    他伸出手,按在石门侧面的阵法中枢上,注入一丝灵力。
    石门轰然开启,他迈步走入其中,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静室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白玉石床,一个打坐的蒲团,以及墙壁上镶嵌的一颗用以照明的夜明珠。
    地面与墙壁上刻满了聚灵阵纹,阵纹此刻正闪烁着微光,将秘境中游离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汲取进这方寸之地。
    夏寅站在蒲团前,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思绪翻涌。
    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年底仙闱大考之时,他初次来到这京州道院,也是住在这天字三十一号秘境的修行静室之中。
    当时的他,修为尚浅,丹田内的灵气不过是杯盏级别。
    初次踏入此地,他只觉得这里的灵气浓郁程度,简直是镇国公府族学修行静室的百倍之多。便是在这间静室之中,他借着那庞大得几乎要将经脉撑破的灵气底蕴,一口气将那初阶法术控火术,从圆满境界硬生生推演到了超限境界,凝聚出了无色无相的本源灵火。
    斗转星移,已经过去一年。
    夏寅再次闭上双眼,静心感受着周围虚空中的灵气。
    聚灵阵纹依旧在全速运转,灵气化作丝丝白雾,萦绕在他的周身。
    但此刻,夏寅感受起来,却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灵气灌体的充盈之感。
    周围的灵气浓度虽高,顺着经脉流入他的丹田,但对他如今的底蕴而言,就像是杯水车薪一般。
    毕竟,夏寅在瀚海学宫闭关九个月,凭藉着须臾宝镜从大荒带回来的无尽灵茶灵药,生生将自身的修为堆砌到了聚灵二层。
    他如今丹田内的灵气,早已跨越了细流的界限,汇聚成了一片浩瀚的湖海。
    那一丝丝通过聚灵阵吸纳而来的灵气,落入他丹田那广袤的湖海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瞬间便被同化吸收,对整体法力的增长微乎其微。
    「聊胜于无。」
    夏寅睁开双眼,客观地给出了评断。
    他走上前去,在蒲团上盘膝坐下,进入了修行状态。大考尚未正式开启,待得时辰到了,族老们自然会传音喊他们入场。
    在此之前,保持心境空明,便是正理。
    ……
    与此同时,修行静室之外,秘境的主殿之中。
    檀香袅袅升起,大殿内一片宁静。
    夏家主脉及各房的十几位族老,正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越过大殿中央的香炉,汇聚到了坐在首位的惠春城隍丶夏珏族老的身上。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眼神之中的含义十分明显。
    自夏寅被夏隐舟与夏渊两位教谕带入瀚海学宫特训,至今已过去九个月。
    这九个月里,夏寅音讯全无,彻底隔绝了外界的探查。
    如今大考在即,族老们皆想知道,这个身负仙命丶被家族寄予厚望的绝世妖孽,在这一年以来的闭关中,到底有了何等惊世骇俗的进步。
    众人的眼神中满是期盼,静待夏珏开口。夏珏端坐在蒲团上,泥塑的法身透着威严。
    他看着座下一众家族骨干那求知若渴的神情,也不卖关子。
    他微微擡起右手,抚了抚泥塑的长须,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声音平稳地陈述道:「乾元雷火,疾风术,玄土甲,青木盾。这四门中阶法术,已尽数达到圆满境界。其自身修为,亦跨越了细流之境,达到聚灵二层,湖海境界。」
    此言一出,主殿内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之后。
    「嘶……」
    一阵整齐的抽气声在大殿内响起。
    几位年岁已高的族老手中拈着的胡须猛地一顿,有人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四门中阶法术,五行兼备,皆是圆满境界。
    且修为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从聚灵一层跨越至湖海境界。
    震惊过后,众人纷纷感慨出声。
    「一年半光景,聚灵二层,这等天资,实乃我夏氏一族数千年未有之大幸。」一位族老连连点头,叹息道:「老朽当年在道院苦修二十载,方才堪堪将一门中阶法术推至圆满。寅哥儿这般进境,真乃神人也。」
    坐在右侧的族老夏渊,那张向来严肃古板的脸上,此刻亦是绽放出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双手重重地拍在膝盖上,大笑道:「这下妥当了。四门中阶法术圆满叠加湖海修为,大考秘境之中,攻伐有雷火,防守有土木,遁逃有疾风。此等实力,已然成阵,毫无破绽。吾等族内,今年定要出一个大干登龙状元了!」
    众人听得夏渊此言,皆是笑嗬嗬地出言附和。
    大家心中皆有一杆秤。
    那些压分多年丶图谋状元的老牌天骄,顶多也就是聚灵二层,手中捏着一门小成的中阶法术。
    而夏寅如今的法术境界,已经形成了绝对的碾压之势。
    只要不遇到极其特殊的情况,这大干状元之位,绝对是手到擒来之事。
    众人满怀欣慰地笑谈了一会。
    眼见大考入场还有些时辰,几位交游广阔的族老便站起身来。
    他们理了理衣袍,向夏珏拱手告退。
    「城隍大人,我等在京州道院亦有不少昔年同窗与故交。大考在即,正好藉此时机,去各处山峰拜访一二,打探些各州学子的底细消息。」夏珏微微点头,应允了众人的行事。
    几位族老转身迈出大殿,身形一晃,周身法力涌动。
    一道道绚丽的长虹拔地而起,穿透了秘境的光幕大门,径直去往京州道院的群峰深处拜访故友去了。
    ……
    天字三十一号秘境,修行静室之中。
    夏寅在蒲团上端坐修行了片刻,丹田内的湖海灵力按照《聚灵诀》的路线运转了两个大周天。
    他停下手印,睁开眼睛。
    经过这短暂的调息,他彻底确认了一个事实:在这间静室之中,不管是法术的推演境界,还是自身的法力修为,单凭打坐吸纳灵气,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提升了。
    「倒不如去古四洲界看看。」
    夏寅心中有了决断。大考前夕,与其在此枯坐,不如去大荒焱部落巡视一番,收取这段时日积攒的资源。
    他心念微转,神识瞬间探入识海深处。
    识海之中,一面古朴无华的铜镜正静静悬浮,正是那超越品阶的空间重宝——须臾宝镜。夏寅分出一缕神识,牵动宝镜的阵纹核心。
    只听得识海中传来一声清脆的钟鸣,须臾宝镜表面泛起一层如水波般荡漾的青色幽光。
    这青光瞬间透体而出,将夏寅的肉身完全包裹在内。
    静室内的空间发出一阵剧烈的扭曲,青光猛地向内一收,夏寅的身形瞬间被宝镜吞噬,凭空消失在蒲团之上,未曾留下半点法力波动的痕迹。
    时空错位,斗转星移。
    当夏寅再次睁开眼睛时,四周的景物已经截然不同。
    没有了京州道院那雕梁画栋的仙家气派,也没有了秘境中温和纯净的灵雾。
    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岩石墙壁,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丶那股独属于古四洲界大荒的狂暴生机与太阴太阳精气。
    他已经出现在了焱部落那间专属于他的石屋之中。
    石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墙壁上挂着几张乾瘪的妖兽皮毛,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打磨粗糙的骨制器具。
    夏寅站起身来,抚平衣摆,迈步走向石屋的大门,伸手推开木门。
    门外,大荒的阳光略显刺眼。依旧和往常他每次降临时的场景一样。
    在石屋门前,那座由一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平坦玉之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八个用粗大藤蔓编织而成的大箩筐。
    箩筐里面,堆满了刚采摘不久丶尚带着露水的各种大荒灵果。
    有赤红如血的朱果,有表面布满鳞片的紫玄果,还有一捆捆被细心梳理过的丶散发着浓郁狂暴灵气的域外灵茶叶。
    这些,皆是焱部落族人在这半个月里,漫山遍野搜寻采摘而来,用来供奉给他们心目中那位「长青真人」夏寅的。
    夏寅走到玉前,目光扫过这些箩筐。
    这些在大荒土着眼中毫无用处的果子,若是带回大干仙朝的天道宝库,便是价值连城的绝佳资源。
    他擡起右手,掌心向下,指间储物戒指闪过一抹银光。
    夏寅大手一挥。
    虚空中生出一股无形的吸力,将玉上的几个大箩筐连同里面的灵果丶灵茶尽数包裹。
    光芒一闪,这些物资全都安安稳稳地进入了夏寅的储物戒指之中。
    收取完供奉,夏寅负手立于石阶之上,目光投向石屋下方那片广袤的部落聚居地。距离他初次踏足这片大荒,忽悠焱部落族人替他种地,已然过去了一年有余。
    焱部落在这一年以来的发展,可谓是翻天覆地。
    部落前方的空地上,一群部落的年轻族人正在进行着日常的角力演练。
    这些年轻人,原本不过是十来岁的孩童。
    但因为这一年来,夏寅源源不断地从大干仙朝带回了诸多不受大荒法则限制丶蕴含金行属性的炼体灵果,赐予部落作为奖励。
    这些年轻族人在吞食了炼体灵果后,肉身打破了桎梏,迎来了狂暴的茁壮成长。
    如今,他们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体型却已经长得犹如铁塔一般,浑身肌肉虬结,气血翻涌,其身高与体魄,与族内那些成年的壮年勇士相比,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区别。
    唯一的差异,便在于他们体表的妖纹。
    这大荒之中,巫族遗民天生无法开辟丹田,无法修习法术,他们的肉身力量与天赋上限,皆以体表的妖兽纹身彰显。
    而这些靠着灵果催熟长大的年轻族人,虽然体格达标了,但岁月沉淀尚短。
    他们身上的妖纹,有的只是刚刚从两道白纹蜕变为三道青纹,有的则只是显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纹。
    这些纹路颜色尚浅,数量也未曾达到他们天赋的极限,还需要未来漫长的战斗去洗礼与激发。夏寅收回目光,又眺望向部落营地外围的那片开阔地带。
    在那里,是一片绿意盎然丶生机勃勃的灵田。
    在夏寅的指点与规划之下,焱部落的族人们砍伐了周边的古木,清理了乱石,硬生生开辟出了千余亩平整的灵田。
    此时,千余亩灵田之中,种满了大干仙朝特有的初阶灵植——青玉稻。
    微风拂过,半人高的青玉稻浪翻滚,稻穗上挂满了一粒粒晶莹剔透丶犹如青玉般的饱满灵米。
    关于青玉稻的翻土丶播种丶除草等栽种技术,部落人经过这一年的摸索,差不多已经完全掌握了。
    他们手持骨制或木制的农具,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身手颇为熟练。
    不过,他们终究没有法力在身。
    他们就像是凡人栽种五谷作物一样,只知道利用天时,顺应节气,却无法像大干修士那般,施展法术去改变天时。
    这青玉稻能否顺利生根发芽丶能否迎来大丰收,完全得看大荒老天的脸色。
    若是老天给的天色不行,连续几日烈日暴晒,抑或是阴雨连绵导致太阴精气郁结,部落人便毫无应对之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灵稻枯萎。
    每逢此等绝境,全都得靠夏寅亲自出面。他立于云头,施展行云术与落雨术,调和天地水气,亦有控土之术,梳理狂暴的生机,才能保证这千亩灵田的丰收。
    好在大荒的法则与大干截然不同,此地狂暴的远古生机,使得植物生长的速度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在大干仙朝需要足足一年才能成熟的青玉稻,在这里,仅仅只需七天,便能完整地经历一轮从播种到收割的生命周期。
    所以,哪怕部落人因为天气原因导致连续几次颗粒无收,也毫无关系,夏寅只要找准时机来补救一次,七天之后便又是一仓满载的灵米。
    除了这作为主力的青玉稻之外,夏寅还从大干仙朝的天道宝库中,兑换了诸多其他的初阶灵植种子,分发给部落人尝试种植。
    这些灵植无一例外,皆是那种生长周期短丶产量极大,且能够迅速果腹充饥的品种。
    有了这些作物,焱部落彻底告别了靠天吃饭丶随时可能饿死荒野的狩猎旧历。
    夏寅甚至还带来了一种名为「金焱果」的特殊灵植种子。
    这金焱果不仅产量极大,更为关键的是,它内蕴一丝精纯的火性与金性,属于吃了就能提升身上妖纹的炼体灵果,若是能够大量产出,能让部落人像吃乾粮一样进食,那整个部落的肉身实力将实现跨越式的快速成长。
    可惜的是,这种灵植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对火行灵气的纯度要求极高。
    由于大荒此地的物候原因,太阴精气与太阳精气交织混乱,金焱果的种子撒下后,尽数枯萎,根本无法种植存活。
    而夏寅目前的阵法造诣,还未曾涉猎到能够凭空布下改变方圆百里物候丶模拟纯粹火山环境的大型阵法,故而这金焱果的种植计划,只能暂时无奈搁置。不过,虽然金焱果的计划搁置了,但夏寅向部落人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却深深印在了每一个焱部落族人的心底。
    部落人见识到了这种让全族人人如龙的可能,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对生活充满了美好的幻想。
    同时,他们对夏寅这位神秘莫测的「长青真人」,尊敬之情也是实打实的烙印在了骨子里。
    起初,他们敬畏夏寅,是因为他随手便能唤来雷霆风雨的仙家手段;
    而现在,大家是真的把夏寅当做降世的神仙来敬畏。
    而且,在这份敬畏之中,还掺杂着沉甸甸的恩情。
    是夏寅让他们吃饱了肚子,是夏寅让他们的子嗣变得强壮,是夏寅给了他们在凶险大荒中延续传承的底气。
    就在夏寅观察着灵田长势之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寅循声望去,只见焱部落的族长「智」,正手拄着一根光滑的兽骨拐杖,朝着石屋的方向缓缓走来。
    族长智依旧是那副年老枯槁的模样,但他身上的气色比一年前好了许多,背脊也挺直了不少。
    他走到玉阶下,停住脚步,双手交叉叠在胸前,向着夏寅深深地鞠了一躬。
    「智,拜见小神仙。」族长智的声音苍老而恭敬,遵循着部落觐见神明的最高礼仪。
    夏寅微微擡手,示意他免礼。
    夏寅神色如常,看着族长智,开口询问道:「族长不必多礼。吾此前闭关修行,已有半个多月未曾降临此地。近来这大荒之中,可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族长智站直身子,双手依旧下垂,恭敬地回答道:「回禀小神仙,咱们部落周边方圆百里之地,一切如常,周围部落也都没有什么越轨的异动。灵田的收成也算安稳。」
    说到此处,族长智顿了顿,那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忌惮,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不过,就在三天之前,大荒深处却是出了一桩怪事。」
    「哦?」
    夏寅眉头微挑,静待下文。
    族长智握紧了手中的骨杖,心有余悸地描述着当时的场景:「三天前的夜里,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犹如天崩地裂一般。紧接着,有一道极其耀眼的神光,从九天之上笔直地降落在了大荒的深处。」
    「那神光贯穿了天地,将黑夜照耀得如同白昼。神光降落之后,那片区域的上空,便涌现出漫天的祥云,五彩斑斓,经久不散,哪怕隔着万里之遥,咱们站在这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夏寅听闻此言,眼神微敛。
    这等天地异象,绝非寻常的自然天候。
    族长智继续说道:「小神仙,老朽活了大半辈子,深知大荒的规矩,见过不少次此等情况。一般出现这种情况,必定是有不出世的异宝降临,或者是远古的遗迹开启。」「这等惊天动地的异象,必然会吸引来大量潜伏在大荒深处的那些恐怖强者,以及数不尽的凶兽大妖前去探索争夺。」
    族长智擡起头,看着夏寅,语气坚定地汇报导:「老朽怕惹来祸端,这几天已经下令封闭了部落。严禁部落内所有的族人,不论是狩猎还是劳作,都不得擅自外出离开领地半步。」
    「若是这几日有那些路过的大能,若是碰上了,哪怕只是擦着碰着一点余波,都容易碰上粉身碎骨的无妄之灾。」
    夏寅立于石阶之上,听完族长智的汇报,并未立刻出声。
    族长智双手拄着兽骨拐杖,身形微佝,浑浊的双眼中透着几分无奈与惶恐。
    他稍作停顿,接着开口说道:「小神仙,这等天地异象一出,大荒之中必定风起云涌。咱们部落为了保全族人性命,已经严令封山。此番封山避祸,短则可能持续一个月,长则可能需要三四个月的光景。」
    言及此处,族长智面上露出惭愧之色,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此一来,这段时日给仙人的供奉,怕是没有往常那般丰厚了,还望小神仙千万海涵见谅。」
    「不过,咱们部落后山的寒窟之内,还储藏着诸多往年积攒下来的灵果灵植,更藏有几十坛猿酒。仙人若是需要,尽可去寒窟之中取用之,部落上下绝无二话。」
    夏寅听闻这番诚恳言语,神色温和,擡起右手轻轻摆了摆手,语调平稳地回绝道:「无妨,这些陈年积蓄你们留作部落底蕴便是。天降异象,大荒凶险难测,你们选择封山不出,乃是明智之举。外物供奉皆是次要,还是部落族人的安全第一。」
    族长智闻听此言,心头大震,感动莫名。
    他本以为这位仙人弟子会因为供奉断绝而降下雷霆之怒,却不想对方这般宽宏大量,且处处为部落族人的安危着想。
    他眼眶微红,声音中带着些许颤音,感激涕零地说道:「小神仙仁德,实乃咱们焱部落的再生父母。」「老朽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不是这一年来,小神仙大发慈悲,传授了咱们青玉稻等诸多灵植的种植之法,让咱们开辟了这千亩灵田,有了吃不完的灵米做底气。」
    「若是放在往年,遇到这等必须封山几个月的状况,咱们族人便只剩下一个下场。」
    族长智用骨杖重重顿了顿地面,指着远方那茫茫群山,心有余悸地陈述着大荒那残酷的生存法则:「那便是等族内储存的肉乾吃食耗尽之后,全族上下的青壮勇士,只能拿着石矛骨刀,硬着头皮进入大荒深处去搏命。」
    「一般遇到这等情况,十个青壮出去,能活着回来的不过两三个,每次皆是伤亡惨重,家家挂白。如今有了这满仓的青玉稻,咱们哪怕在营地里缩上大半年,也断然饿不死一个人了!」
    夏寅微微点头,受了这份感激。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在缜密地盘算着这神光异象带来的利弊。
    他为人历来理智清醒,绝不贪图超出自身掌控的利益。
    这大荒深处,不管是上古遗迹出世,还是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天财地宝破土而出,那等动静,肯定会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吸引来四面八方丶数不胜数的高手大能。
    他夏寅在这群闭塞的焱部落土着眼中,是呼风唤雨丶无所不能的小神仙。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他满打满算,说白了也就只是个聚灵二层丶初具湖海底蕴的低阶修士罢了。
    若是真的利益薰心,跑去大荒深处凑热闹,遇到了那些跨界而来的大能,或者是大荒本土的恐怖巨兽,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人家面前就是一只随手便能碾死的蝼蚁,连塞牙缝都不够。
    「此时正值仙闱大考的关键节点,大干仙朝那边还有状元之位等着我去图谋,万万不可节外生枝。大荒这边的浑水,绝不能去蹚,还是老老实实苟住为好。」夏寅在心底暗自定下了基调。
    族长智见夏寅沉默不语,似在沉思,唯恐小神仙担忧异象波及部落,便赶忙出言宽慰道:「小神仙也无需太过忧虑。咱们焱部落所处的这片地界,其实是大荒最边缘的偏僻苦寒之处,灵气匮乏,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大人物惦记的好东西。」
    「就算是有那些修为通天的大人物为了异象来到大荒之中,他们也是直奔深山腹地而去,决计不会屈尊降贵,来到咱们这穷乡僻壤之地的。只要咱们紧闭营门,不出声息,定能安然度过此劫。」
    夏寅听罢,微微颔首,对族长智的判断表示赞同。他开口说道:「族长心中有数,将部落安排妥当就好。吾在此间的诸事已毕,外界尚有要务在身,便先走一步了。尔等紧守门户,切莫生事。」
    族长智躬身领命,连声称是,恭送夏寅。
    夏寅转过身,迈步走入石屋之中
    他反手将厚重的木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天光。
    石屋昏暗,夏寅盘膝坐于石床之上,他心念流转,分出一缕神识触碰镜面,周身空间瞬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只听得「嗡」的一声轻响,夏寅的身形被宝镜的青光彻底吞噬,凭空消失在原地。
    ……
    时光流转,日月交替。
    夏寅返回大干仙朝京州道院的天字三十一号秘境后,便一直待在修行静室中闭门不出。他深知临阵磨枪之理,虽无法藉此地灵气突破修为,但依旧日夜打磨着体内那湖海级别的灵力,让自身的状态维持在圆满无暇的巅峰。
    眨眼之间,两日的光阴便在静修中悄然流逝。
    这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正月初一的晨钟,在京州道院的群峰之间悠悠荡荡地敲响。
    钟声浑厚,穿透了重重云海与阵法光幕,宣告着大干仙朝新的一年正式开启,亦宣告着决定天下学子命运的仙闱大考,在今日拉开帷幕。
    秘境的修行静室之中。
    夏寅正闭目调息,忽觉一道雄浑柔和的神识波动,犹如春风化雨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静室的断灵石墙壁,直接降临在他的识海之上。
    这道神识波动中正平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亲切,正是带队族老丶惠春城隍夏珏的气息。
    「大考吉时已至,凡我夏氏应考子弟,速速出关,前往主殿前方空地汇聚,准备前往天字广场应考!」
    夏珏的传音在所有夏家子弟的心头同时响起,将众人从深度的入定中一一唤醒。
    夏寅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道气息在虚空中化作一道白色的气箭,经久不散。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身上那件素净的青色道袍,这才伸手按向静室的阵法中枢,开启石门,迈步而出。
    此时,秘境主殿前方的汉白玉空地上,已经陆陆续续汇聚了几十名夏家的年轻子弟。众人皆是精神抖擞,面带肃然与期盼之色。
    夏云与夏云芝亦在人群之中,见到夏寅走来,皆是微微点头致意。
    主殿阶之上,夏珏丶夏渊丶夏隐舟丶夏干俞等十几位族老并肩而立,皆换上了最为庄重的大干官服或是家族礼服,周身法力隐隐流转,气度森严。
    夏珏见众人聚齐,也不废话,大袖一挥。
    只见半空之中,瞬间狂风大作,灵气剧烈汇聚。
    一团广袤无垠丶散发着五彩祥光的巨大云团凭空生成,稳稳地停驻在半空之中。
    这并非寻常的腾云驾雾之术,而是天官级别大能耗费法力凝聚的接引祥云。
    「登云!」
    夏珏一声令下。
    夏氏子弟们齐齐催动法力,化作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井然有序地飞上那团五彩祥云,在云端站定。
    族老们亦是身形闪动,落在祥云最前端。
    「起!」夏珏手中法诀一捏,脚下祥云发出一阵低沉的风雷之声,托举着夏家子弟,穿透了天字三十一号秘境的空间光幕,直接来到了外界的高空之上。
    祥云遁速奇快,在云海中风驰电掣。
    夏寅立于云端,俯瞰下方。只见今日的京州道院,彻底化作了一片沸腾的修行海洋。
    无数道流光丶飞舟丶祥云,从四面八方的山峰洞府中升起,犹如百川归海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道院中央的方位汇聚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夏家的祥云便缓缓降落了遁速。
    前方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辽阔得让人心生敬畏的巨大广场——这便是京州道院专为仙闱大考设立的「天字广场」。
    夏寅立于祥云边缘,目光投向这座广场。
    这天字广场依旧和去年年底他初次来此时一模一样。
    广场地面铺设着一种能够吸纳神识探查的玄色青石,放眼望去,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数不清的京州修士丶各大家族子弟丶寒门子弟丶道院历届落榜生,皆汇聚于此,密密麻麻如同蝼蚁一般。
    但这广场最为神异之处,在于其内里铭刻了品阶极高的空间摺叠大阵。
    身处广场之外往下看,或者在广场内平行远眺,修士的视觉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错位感。看似离得很近的两个人,实则中间可能隔着几座山头的真实距离;而看似离得远在天边的楼阁榭,实则只需要跨出两步,便能触手可及。
    这种将空间错综复杂的排列丶摺叠的仙家手段,非但没有让广场显得拥挤混乱,反倒是能在这有限的地界内,容纳海量修士在此处驻足等待,且彼此之间互不干扰。
    夏家的祥云并未在广场中央降落,而是循着道院的指引,直接飘向了广场东侧的一片阶梯状的高。
    这一片悬浮在半空中的白玉高,名唤「观礼」,乃是京州道院专门为大干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门阀所留的专属席位。
    夏家众人踏上观礼。
    这片区域灵气清爽,案几之上早就摆好了灵茶与待客的果品。
    见夏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来,附近几个相熟的京州世家席位上,那些带队的族老与家主们,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面上带着客套的笑意,隔着虚空向夏珏丶夏干俞等人微微颔首,拱手致意。
    夏家作为镇国公府主脉,且近期风头正劲,这些世家自然是不敢怠慢分毫。
    长辈们在互相寒暄,而那些其他家族的年轻子弟们,则是在私下里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穿过高之间的间隙,在夏氏族人的人群中游走,最终,皆是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一袭青衫丶神色平淡的夏寅身上。
    各个世家的阵营中,议论之声不绝于耳,虽有隔音阵法阻挡,但看他们那精彩纷呈的神情,便知所言何事。「看,那就是夏家的那个怪物庶子,夏寅!」
    「果然是他。听我家在瀚海学宫进修的族兄说,此人简直不是人。在学宫试炼的最后一天,他一口气把傀儡巷丶天寒木丶疾风谷三个试炼地的记录全部打破了,而且是断层式的碾压。」
    「何止如此!我听闻他闭关九个月,出关时已经是聚灵二层,手中捏着四门中阶圆满法术。这等底蕴参加大考,这不是猛虎入了羊群,来降维打击的吗?」
    很显然,大考之前,瀚海学宫结束之后,那些亲眼目睹了夏寅恐怖战绩的学宫子弟们回到各自家族,已经将夏寅那非人般的变态底细,彻底在京州圈子里传播开来了。
    面对四周那些或是敬畏丶或是嫉妒丶或是绝望的探寻目光,夏寅面容宁静,目不斜视。
    他双手自然垂立于身体两侧,心境不起丝毫波澜,任由他人如何打量,他自岿然不动。
    此时,夏家的观礼席上,诸位族老已经落座。
    大考即将正式开锣,族老们纷纷转过头,将夏寅唤至身前。
    平日里,这些族老个个都是铁面无私丶不苟言笑的长辈,对家族子弟的要求可谓苛刻至极。
    但今日,面对夏寅,他们的态度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教授阵法与符籙的惠春江水神娘娘夏隐舟,平日里最为端庄威严。
    此刻,她那张清冷的面容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地叮嘱道:「寅哥儿,大考之中的四艺考核,讲究的是心神合一。你虽四艺皆通,但也莫要急躁。按部就班,将你的真实水准展露出来便可。须知水利万物而不争,顺势而为。」教授法术的夏渊族老,此刻也是眉眼舒展,伸手拍了拍夏寅的肩膀,温声细语地说道:「老朽观你法力内敛,状态极佳。进入秘境之后,莫要管别人如何争抢,平心静气,护住自身周全。只要稳住阵脚,凭你那四门圆满的中阶法术,这世上便无人能破你的防。」
    带队的夏珏与族长夏干俞,亦是反覆再三地细细叮嘱。
    「千万莫要因为外界的干扰乱了心智,正常施为就好。」
    「若是遇到德科陷阱,宁可不出手,也莫要沾惹上残杀凡俗的因果。」
    面对这四位德高望重之人的轮番温言关切,夏寅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面上带着得体而自信的笑容,一一回应道:「长辈们还请放心,夏寅全都记在心里了,定不负长辈期盼。」
    看着族老们对夏寅这般超乎寻常的重视与嗬护,旁侧站着的夏家子弟们,心中皆是通透如镜。
    大家隐隐约约都猜到了真相。
    族老们这般作态,估摸着是夏寅的实力已经成长到了一个让他们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地步。
    那是一种断层式的领先,是确确实实拥有了去竞争,甚至包揽这京州状元丶大干状元绝对实力的地步。
    否则,以族老们那见多识广的心性,断然不至于在考前这般紧张与小心翼翼。
    不过,猜透了这一层,夏家子弟们心中非但没有嫉妒,反而生出了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家族大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本族族人之中,夏寅若是真的潜龙腾渊,一飞冲天,拿下了大干状元,他们这些同族之人也能跟着沾光受惠。
    大家心里,皆是实打实地盼着夏寅能好,能在这大考中横扫一切。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广场上的日晷指针,缓缓指向了辰时正刻。
    就在此时,天地间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无云的京州天际,突然暗了下来。
    这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整个天穹上方的灵气,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伟力瞬间抽空。
    「轰隆隆——」
    九天之上,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之声。
    这雷声并非来自云层,而是直接在每一个修士的心海深处炸响,震得百万修士皆是耳膜嗡鸣,神魂战栗。
    紧接着,高空云层向两侧疯狂翻卷,一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虚影,自云海深处缓缓显化而出。
    这道虚影铺天盖地,身躯之庞大,足足占据了小半个天穹。虚影面容古朴威严,双目犹如两轮悬挂在高空的日月。
    他身上穿着一件古老而华丽的紫色官服,官服之上用银线绣满了繁复的雷霆阵纹,腰束玉带,威风凛凛,正是天庭雷部仙官的标准仪态。
    这虚影刚一出现,整个天字广场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无数修士皆被这等仙官威压震慑,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本座,乾元道人。」
    虚影那双如日月的眼眸俯瞰苍生,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清晰无误地传播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带着言出法随的律令之音。
    乾元道人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学子,继续宣读着天道法旨:「本座宣布,本次京州道院仙闱大考,即刻开启。本次大考,沿袭旧制,共分为三轮。」
    「第一轮,测试工科四艺,即符籙丶阵法丶炼丹丶炼器之基础。」
    「第二轮,进入秘境,进行实战猎妖与斗法。」
    「第三轮,检测文气。」
    乾元道人宣读完毕,宽大的雷纹袖袍猛地向前一挥。
    「身份玉牌已经发放,诸位学子,各就各位,大考开始!」伴随着他这一挥手,天空中瞬间下起了一场耀眼的流星雨。
    无数枚散发着莹莹白光的身份玉牌,犹如长了眼睛一般,自九天之上精准无比地落向广场中每一位具备参考资格的学子手中。
    夏寅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了落向自己面前的那枚玉牌。
    玉牌入手温润,乃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夏寅神念微微一动,触碰玉牌。
    玉牌表面立刻浮现出几行清晰的篆字,正是他此番大考的引路信息:
    【考生:夏寅】
    【演法:甲等七十四号】
    【当前积分:零】
    【文气:未检测】
    看完信息,夏寅将玉牌紧紧握在手中。
    他擡起头,与身旁的夏珏丶夏隐舟等族老相视一眼。彼此之间没有再多言语,夏寅只是微微点头,随后脚尖轻点地面。
    丹田内湖海灵力涌动,一道微弱的清风自脚下生出。
    夏寅御风而起,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脱离了夏家的观礼,循着玉牌中阵法坐标的指引,径直朝着广场中央那片笼罩在浓雾之中的演法飞掠而去。
    穿过一层层摺叠的空间阵纹,夏寅眼前一花,稳稳地落在了一处青石圆之上。
    这便是玉牌所指的甲等七十四号演法。
    这演法内部,自成方圆,乃是道院大能用须弥芥子手段开辟出来的无数恒沙空间之一。
    每一个进入第一轮考核的考生,都会被分配到一个绝对独立丶互不干扰的恒沙空间之中。
    夏寅站定身形,环顾四周。
    空间之内,四面八方皆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云雾,隔绝了所有的神识与视线,让人无法探查到外界的任何动静。
    而在空间的中央地带,平坦的青石地面上,安放着一张长宽皆有丈许的宽大石案。
    石案之上,井然有序地分为四处区域,摆放着诸多用于第一轮四艺考核的基础材料。
    符纸丶朱砂丶法笔丶阵旗丶罗盘丶灵石丶铜鼎丶灵炭丶人参丶灵芝丶黄精……还有几块矿石和锻造锤。甚至还有两块阵盘!
    这是夏寅没想到的。
    若是有阵盘,那自己就能展现出超限级别的符籙阵法造诣了。
    夏寅缓步走到石案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满桌的材料。
    大干仙朝仙闱大考的第一道关卡,四艺大考,已然摆在了他的面前,现在就等大考正式开始,公布考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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