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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声笙见礼,唇边笑着,笑容却未抵达眼底。
戚琅眯起眼看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在哪儿见过对方,只好顺应局面说了两句客套话。
“我瞧大师很是面善,来日必去庆山拜一拜才是。”
“敢问戚大人想去道观求什么?”
虞声笙这句却让戚琅不知作何回答。
他愣了片刻:“自然是求家宅安宁,旁的还能求什么。”
“旁人请些平安符回去便可,但若是戚大人府上,怕只有平安符还不够。”
“此话何意?”
“戚大人应该比我明白。”虞声笙笑容越发深邃,“夜路走多了,难免遇见鬼。”
说完,她转身走了。
忙了大半天,还耗费灵气给那些聚集来的魂魄供品吃,她这会儿都觉得累得慌。
戚琅盯着她的背影,顿时浑身发毛。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着施家人的面,他又不能将人抓回来好好审问。
心虚得很,他越发装得面上镇定。
另一边的厢房里,施家人早早就备下了饭菜。
周丽珠见虞声笙来了,忙催促:“你都不饿的吗?也是,你在底下看了半日风景,不饿也是应该的,我可饿坏了。”
“好个没良心的,要是没我你那法事能顺顺当当吗?”虞声笙笑骂。
“行行行,我晓得你能耐你好心,这给你。”
周丽珠立马让出了一碟子玫瑰酥,这是她最喜欢的糕饼了,能让给虞声笙先享用,足见诚意。
二人吃罢了饭,周丽珠才说:“我已经打听到了,这过世的施家老太太果真是个人物,她竟拿出了半副身家捐给南境十三州的水利工程,湘州和涟州的交界处,三江汇集,那儿有个镇魔碑。”
“这老太太将镇魔碑重新塑金,又请了多少高人加持法咒,围着镇魔碑将三江两岸的堤坝水利重修加固了一遍。”
听到这儿,虞声笙都吃惊不已。
“这要花多少钱?”
“是个你我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这老太太倒是能耐,没白活这么大年纪,她八成将自己一辈子积攒的嫁妆体己都贴了进去,倒也没怎么动施家祖产上的银子。”
周丽珠显然很钦佩,边说边摇头。
虞声笙听到这儿才明白,难怪这老太太能给自己多续了几个月的寿元。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举。
每每发洪水,两岸多少生灵湮灭。
又有多少人被迫背井离乡。
施家老祖宗这样做,不知救了多少百姓……
方才在施家,看见他们家最小的孙辈时,虞声笙才明白为何老太太想让自己多活一段时日。
就是为了那一双曾孙。
这是一对龙凤胎。
女孩上个月刚刚及笄,男孩也到了年纪。
施家老祖宗本就出身名门,但时光如梭,沧海桑田,几十年下来那些人脉关系早就翻天覆地。
她膝下的儿女们虽也争气,但到底差了点运气,一直不温不火。
也就她本人出面,方能为两个曾孙争得些许。
这老太太就是想熬到曾孙女及笄,借着自己的面子,把她引荐给昔日故交,请求她们能多点照拂。
虞声笙将这些娓娓道来。
周丽珠有些不明白了:“既如此,为何不多留点银钱财物傍身呢?这么多银钱,要是留给他们岂不更好?”
“历来流传百年甚至更久的名门大族,簪缨世家,无不有自己的傲骨和根基,光凭银钱是敲不开他们的大门的。”
虞声笙是正儿八经在京城做过名门贵妇的人,自然了解其中门道。
“施老太太这样做,不但给整个施家留下了好名声好因果,更借着自己的面子,给曾孙女谋了一门好亲事;这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福荫惠及子孙后代,又给他们延续了很久的荣光。”
虞声笙感慨道,“是个厉害人物。”
“能有这样的长辈看护,他们家的儿女当真有福气。”周丽珠有些羡慕。
正因镇魔碑被塑金加固,那些因水灾丧生的人的魂魄才得以清醒,能遁入轮回。
离开之前,他们特地赶来施家送老太太一程。
虞声笙将老人家身前剩下的干果蜜饯等物分给他们,也是全了一份阴间的缘分。
这叫同寿。
施老太太黄泉路上不会孤单。
甚至还能投个好胎。
这辈子值了。
对比看来,一向以名门之后自居的孟家就差得远了,从上至下没有一人有这样的眼界胸襟。
“等了结了屏州的事情,我想去镇魔碑看看。”
“好呀。”
二人达成一致。
却说戚琅,从施家离开时怎么也找不着那大师的踪影。
他本就心虚,生怕多说几句叫人猜疑,连问都不敢问。
走之前四处张望,连虞声笙的一片衣角都瞧不见。
满怀不安,他敷衍着施家人的客气,忙不迭地坐上轿子,打道回府。
半路上,戚琅越想越不对,又换了马车改道,直奔韩王的府邸。
韩王远在鄯州。
这一路奔波疾驰,临将傍晚才抵达。
韩王府门口高悬着四只灯笼。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疲惫导致眼花的缘故,戚琅总觉得这灯笼里的光幽幽泛着青白,看得人越发心神不宁。
他以公务为由求见韩王。
这一次,倒是没跪多久,很快府门就开了。
韩王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戚琅欣喜不已,忙不迭地跨进大门。
沉重的府门就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那声响沉闷巨大,吓了戚琅一跳。
愣在原地,他突然回过神来。
“刚刚……是殿下的声音么?殿下的声音能传这么远吗?”
有些事不能细想。
一想便浑身寒毛直竖,一脑袋冷汗。
心头咚咚如鼓。
戚琅有点后悔了,此刻再转身离开也没有了退路。
正犹豫僵持着,韩王的声音又从远处的游廊深处传来:“怎么还不过来?”
这声音是顺风送来的。
直扑到戚琅的脸上。
“殿、殿下……”他再傻也明白府里不太对,“下官突然想起另有要事,今日唐突了,改日下官必定备上厚礼登门致歉。”
话音刚落,他衣领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扯住。
戚琅啊的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
四周的景致飞快掠过,朝身后消散,风呼呼地灌入耳朵嘴巴和鼻孔,一口寒气灌入,连肺都要染上冰霜。
顷刻间,戚琅就被带到一处房中。
灯火依序点燃,无声颤动,冒着幽幽绿光。
一方桌案的后面,韩王正坐着,低着头似乎正在写些什么。
他身边站着一女子。
身段婀娜曼妙,低眉顺眼,梳着风流秀致的灵蛇髻,一身桃粉银线挑花的比甲配襦裙,越发灵动娇俏。
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
灯光照亮了她染上胭脂的脸。
细长的眼线微阖,樱桃小口似笑非笑。
她靠着韩王很近,似乎是在替他添灯。
可偏偏韩王的脖子直不起来,像个稻草人似的挂在肩上,脸上带着笑,诡异又坚持的弧度,戚琅看一眼都吓得小腿打颤,恨不得立时三刻挖个地洞跑了。
“殿、殿下……”他颤颤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韩王只知晓傻笑,就是不吭声。
那女子突然踹了韩王一脚:“人家跟你问好呢,怎不说话?如此没礼貌,别坏了咱们府里的名声。”
这一脚踹下去,韩王的小腿立马变形,应该是直接踹断了。
他却像是没察觉到半点疼痛似的,抬手扶正了自己的脑袋,还是那个笑容:“戚大人啊,本王没事,就是昨个儿夜里睡觉落枕了,脖子不太舒服。”
见到这一幕,戚琅再也忍不住发软的膝盖,咚的一下跪在地,双手作揖,吓得泪流满面:“求、求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