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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大人,说话就说话,你好歹是一州的父母官,怎膝盖这么软?”韩王笑道,“快,起来,咱们坐着说话。”
这语气如此熟稔客气,与过去的他判若两人。
戚琅不敢不从。
战战兢兢地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到距离韩王最远的那把椅子上。
他赔着笑:“我今日来是想求个示下,上回殿下说了原先的事儿不必再继续,这……原由到底如何?”
“还请殿下勿怪下官无礼,这事儿不问清楚了,下官这心里实在是寝食难安。”
韩王依旧笑着,好像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
那丫鬟再次出手了。
又是一脚,将韩王另一条小腿也给踹断。
她娇滴滴地嗔怪:“殿下,人家戚大人同您说话呢,就算再怎么犯困也不该晾着人家呀,哪有这般待客之道。”
韩王浑然不觉得疼,回过神来:“哦,之前的事儿呀,自然是不需要女孩供养了,所以才不用了;怎么,戚大人还想继续?”
戚琅不敢去看他的模样,低下头:“岂敢,下官只是怕自己无能,未曾替殿下分忧,陛下即将抵达南境,下官虽手持升迁荐文的文书,但也怕陛下……”
“哦,那倒不必怕了。”韩王笑道,“你素日里颇有政绩,陛下来了也只会夸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顿了顿,韩王又补了句,“不过戚大人担忧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不如你办一场庙会,让陛下瞧一瞧屏州百姓们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岂不更好?”
“庙会?”戚琅眼前一亮,“殿下这主意是好,不过……既不是二月二,又不是年节初一十五的,这贸然举办,岂非刻意?”
“陛下南巡,经过的州县府城无一不欢迎,难道就你屏州目下无尘,高高在上么?为了皇帝,刻意办一场庙会也算难事?”
这话一出,戚琅忙不迭地改口:“是是,还是殿下思虑周全,是下官愚钝了,一时未能察觉,还请殿下谅解。”
“戚大人年纪大了,有个疏忽也正常,我不会与你计较。”
韩王后面几句话说的还算正常。
有些往日里高傲跋扈的王爷模样了。
戚琅略微松了口气。
他想起今日的事,忙又将自己的怀疑告知韩王:“我总觉得那清风观的观主有问题,她……好像知道了什么,这事儿隐秘,决不能叫外人知晓,殿下您觉着要不要提前——”
“混账!”
从韩王嘴里腾地冒出一句呵斥。
忽男忽女的声音夹杂着狠厉阴森,几乎瞬间将戚琅包围。
戚琅四肢百骸都被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清风观观主乃是不可多得的好人,她道术高超,心怀慈悲,你怎能有这样的念头?”
韩王半点没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可怕,有多奇怪。
戚琅勉强维持着呼吸:“殿下息怒,是下官唐突,是下官一时想岔了……”
他抬眼偷偷看去,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愣住。
韩王的脑袋又要往下掉了。
脖子软绵绵的,好像根本撑不住。
他还在发火,还在骂着,整张脸被愤怒、惊恐和伤心交织着,五官狰狞,看着叫人不寒而栗。
“滚!!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也不必活着了。”
戚琅被吼了一句,方才意识到自己能动。
他连请安行礼都忘了,提着衣摆,匆匆离去。
迈出门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
却见韩王满脸是泪,眼神里都是害怕,朝着戚琅伸出手,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救我!”。
戚琅哪敢停留,一溜烟地跑出府门。
直到马车疾驰,奔出去老远,他才擦了擦满头满脸的冷汗,喃喃自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敢细想,甚至不敢回想。
韩王那模样明显不正常。
坏事做多了,被冤魂锁命了么?
这也不是不可能。
戚琅心知肚明。
这些年有多少无辜女孩的性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弭在韩王府内。
他虽然不知晓韩王要这些女孩做什么,但有一点却很明确,就是这些被送进韩王府的女孩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要是能有个善终,也不必让他以强掳拐卖这样的方式将女孩们送去韩王府了。
对外,那些丢了女儿的人家都以为孩子失踪或是被拐,这种事哪怕告去了官府,也没什么用。
没瞧见人家京城来的贵女丢了孩子也一样无计可施么。
老百姓的女儿丢了,又指望谁能找回来呢。
戚琅越想越心惊肉跳。
他自我安慰:“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把那些孩子送去王府,让她们在殿下身边伺候,我是以为她们去过好日子的,是了是了,能在王府伺候,不比在自家讨生活来得好么。”
经过悬壶医馆时,戚琅看见门口挂着素白的丧幡。
他瞳仁一紧,忙又命马车停住。
匆匆下车,来到医馆门口。
还未敲门就听里头一阵哭声,都是医馆里帮忙的小厮管事。
敲开了门,却见一管事红肿了眼睛。
“这位爷,我们医馆最近开不了,您要是有急事,赶紧去别家吧。”
“出什么事了?我是范大夫和晏掌柜的旧友。”
一听这话,管事越发伤心:“难为这位爷惦记着,我们医馆两位东家已经没了……”
没了?
戚琅脑子一沉,耳边嗡嗡。
看看屋内哭声哀怨一片,门口还挂着丧幡。
这没了二字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怎、怎么会这样?”
管事三言两语道明了缘由。
原来,几日前范维则就进山采药去了,这是他以往常做的,医馆里没人觉得不妥,况且他还带了小童在身边。
但他这一去,就没再见回来。
晏继东几次来找他,都扑了个空。
以为范维则故意躲着自己,晏继东带着怒气也进山去寻人了。
结果,一样是一去不返。
就这样过了三四日,二人都不见踪影。
悬壶医馆上下人心惶惶。
没了主心骨在,叫底下那些人如何开门,如何营生。
正犹豫着要不要报官的时候,几个进山砍柴的樵夫来了,进门就说了件骇人听闻的事儿。
他们说,今儿进山砍柴时,看见了两具尸体,好像就是悬壶医馆的范维则和晏继东。
樵夫里有人曾在悬壶医馆看过病,认得这二人。
发现不对,他们忙回来报信。
待管事领着人过去一看,发现范维则和晏继东倒在一处,尸体已经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
看情形,已经死了有几天了。
范维则身边带着的小童也下落不明,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空留两具尸体,叫医馆上下慌了手脚。
看样子是二人在山里遇上了野兽,被袭击后丢了性命。
这事儿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管事说着,脸上还有些不解和后怕:“虽说是野兽吃的,可为何我们东家身上还有人的牙印呢?您是这二位的故交,您说我要不要报官啊?”
戚琅本就被韩王吓得够呛。
再听这么一句,真是一魂升天,浑身汗毛都乍起。
他忙摆手:“我就是屏州州官,被野兽咬死只是意外,何必报官,赶紧下葬了,让人入土为安吧。”
说完,他连多一息的功夫都不愿待,逃也似的跑了。
回去后,戚琅就发起了高热,一病不起。
月色高悬,隐隐透着红光。
韩王府内,岁娘正歪在榻上,望着外头的月亮。
清辉一般的银色从窗棂缝隙倒入,全都洒在跪在榻前春凳旁的男人身上。
岁娘垂眸看去。
韩王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跪得却歪歪斜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