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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小兕子探进半个脑袋。
「苏世哥哥!」
「公主殿下。」
苏世站起来,弯腰行礼。手上还滴着水。
小兕子跑过来,踮脚看了看木盆。
「你在洗菜呀?」
「嗯,师父说今天中午吃醋溜白菜。」
小兕子歪着脑袋看了看苏世冻红的手,又看了看那棵被拆成一片片的白菜。
「苏世哥哥,你不是天下第一吗?天下第一还要洗菜呀?」
苏世蹲下来,跟小兕子平视。
「天下第一也得洗菜。师父说了,灶上的活,从洗菜开始。」
小兕子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点心。还热着,刚从房青君那儿拿的。
「给你吃。洗菜辛苦。」
苏世接过来,咬了一口,笑了。
「谢公主殿下。」
「不许叫殿下!叫兕子!」
「……谢兕子。」
小兕子满意地跑了,往正院那边去了。边跑边喊:「锅锅!锅锅!苏世哥哥在洗菜!你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苏世蹲回去,继续洗菜。
过了一会儿,正院那边传来苏牧的声音。
「兕子别跑,地上有霜,滑。」
「不会滑!兕子最厉害了!」
「昨天摔了几跤?」
「……那是地不好!」
苏世低着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手里的白菜叶子在井水里翻了个面。水凉得很。但苏世觉得哪儿都是暖的。
他把最后一片菜叶洗乾净,码好,端着竹匾往厨房走。
经过正院廊下的时候,苏牧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碗热茶。
师徒俩对上了眼。
苏牧看了看竹匾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叶子。
「外面那几片老叶没扔吧?」
「没扔。搁在另一个盆里了。师父您说过,老叶腌咸菜最好。」
苏牧点了下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菜洗完了去劈柴。下午的柴不够。」
「是。」
苏世端着竹匾往厨房走。背影瘦,但脊背直。
苏牧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房青君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厚袄子。
「给苏世的。他早起穿得太薄了。」
苏牧接过来,搭在廊下的栏杆上。
「等他劈完柴再给。现在穿上碍事。」
房青君笑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来。
「夫君,你嘴上说苏府缺个洗菜的,怎么一回来就让人家劈柴?」
「洗菜劈柴都得干。」
苏牧喝了口茶。
「他底子好,但还差得远。基本功没到家,上限就在那儿卡着。」
「哪里差?他不是拿了天下第一吗?」
苏牧没答。
他看着厨房方向,苏世正把白菜码进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动作利索,但码放的顺序不对。
外层叶子搁在了上面,芯叶压在下面。
等会儿取菜的时候得多翻一道手。
一个小习惯。
省不了多少事,但积少成多。
苏牧把茶碗放下。
「离出师还早着呢。」
廊下风过,带着初冬的凉。远处传来苏世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当。
苏牧靠在廊柱上,眯了眯眼。
日子挺好。
就是人多了点。
他正想打个盹,院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李承干和李泰。
两个人一人扛着一袋面粉,一人提着一筐鸡蛋。
「师父!今天学什么?」
李泰嗓门贼大。
苏牧的眼皮跳了一下。
清净日子,果然是没有了。
......
......
入冬第五天,苏牧把一口锅搬出来了。
紫铜的,圆肚,中间一道S形隔板把锅分成两半。
锅身刻着暗纹,八卦太极的路数,边沿镶着一圈鎏金铜钉。
搁在灶台上,火光一映,整口锅泛着暗红色的光。
今天翻出来,拿清水涮了三遍,架上炭炉。
房青君端着一盆切好的藕片出来,看见那口锅,脚步停了。
「这锅,哪来的?」
「以前收着的。」
苏牧往锅里倒牛油,白色的油脂块在左半边锅底慢慢化开。
「今天吃火锅。」
「什么锅?」
「火锅,涮着吃的。」
房青君凑过来看了看那口被隔板分成两半的铜锅,没再问。
跟苏牧过日子这些天,她学会了一件事,别问来历,吃就完了。
苏牧在左半边锅里下了干辣椒,花椒,八角,草果,桂皮。
牛油化开之后,红油翻滚,辣味冲上来,呛得院子里的麻雀都飞了。
右半边下的是老母鸡和筒骨,加了松茸,竹荪,乾贝。
文火慢煨,汤色一点点变白,浓稠得挂勺。
苏世从后院过来。
手上还沾着劈柴的木屑,鼻子先动了。
「师父,这味!」
「去把昨天买的羊后腿拿来。」
苏牧头没回。
「片肉,越薄越好。」
苏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用您的刀还是我的新刀?」
「你的,练手。」
苏世拔腿走了。
两刻钟后,苏世端着一只木盘回来。
盘子上码着三十六片羊肉,每片大小均匀,薄得能透光。
苏牧拿起一片,对着天举了举。
冬日的日光从肉片中间穿过来。
肉纹清晰,脂肪的白和瘦肉的红交错着,没有一处破损。
「凑合。」
苏牧把肉片放回去。
苏世的嘴角抽了一下。
凑合。
他切这三十六片用了整整一刻钟,中间换了三次握刀姿势,才把每片的厚度控制在同一个水平。
师父说凑合。
行吧。
凑合。
房青君从厨房搬出一张矮桌,苏世帮着抬到了院子中间的老槐树下。
地上铺了草席,四周摆了几个蒲团。
炭炉挪过来,铜锅架上去,两边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红的这边翻着油花,白的那边飘着菌菇的香。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整个院子都裹进去了。
「锅锅!锅锅!」
小兕子从院门口冲进来。
身后跟着李承干和李泰,一人抱着一坛酒,步子比小兕子还急。
「苏师父!今天吃什么?老远就闻着了!」
李泰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搁,脑袋凑到锅边。
红油的辣气直冲鼻腔。
李泰的脸瞬间涨红,打了个喷嚏,退了三步。
「辣!」
苏牧用长筷搅了搅红油锅底。
「怕辣吃那边白的。」
「谁怕了!」
李泰揉着鼻子坐下来。
李承乾没说话。
他蹲在矮桌旁边,看着那口一分为二的铜锅,若有所思。
「师父,这锅的设计,一刚一柔,一攻一守。」
苏牧抬眼看了他一下。
「想多了,就是有人吃辣有人不吃辣。」
李承乾的表情僵了一瞬,坐下了,没再往下接。
小兕子爬上蒲团,跪在桌边,两只手扒着桌沿往锅里看。
「红红的那边好漂亮!」
「那边辣,你吃白的。」
苏牧拿了只小碗,从白汤锅里舀了一勺汤吹凉,递过去。
小兕子接过来抿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鲜!比上次的鸡汤还鲜!」
「那当然,松茸,竹荪,乾贝,熬了两个时辰。」
食材陆续上桌。
苏世切的羊肉卷摆在正中间,旁边是苏牧调好的虾滑。
用的是当天从渭水送来的活虾,剁成茸,加蛋清和少许盐,顺着一个方向搅了三百下,捏成丸子大小。
还有毛肚,切成巴掌大的方块,浅褐色的表面带着细密的纹路。
鸭血,豆皮,藕片,冬瓜,白菜心,十几个碟子摆了一圈。
蘸料是苏牧调的。
一碗麻酱,一碗油碟。
麻酱里加了腐乳,韭花,蒜泥。
油碟是香油打底,加蒜末和香菜碎。
「开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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